他翻身下马,打量着眼前大开的宫门,眼中有几许狐疑。
没有守卫。
照理,这宫门处的守卫该是他的人,现下为何一个人也没有?难道……宫里也发生什么事了?
君彻心中蓦地警惕起来,他朝后招了招手,有两人打马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进去看看。”君彻指了指宫门里面。
两人应是,翻身下马,拔剑出鞘,小心翼翼地往宫门处走去。
刚穿过宫门,尚未迈出步子,忽然听到两声闷哼,君彻眼睁睁地看着视线中的两人倒地。
他心神猛地一凛,“刷”的一声就抽出了腰中的利剑。
“什么人?!”他大喝一声,紧了紧握剑的手。
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那两名倒地的铁甲卫身上。他们的胸口处,插着两片树叶,只是极其普通的树叶,却偏偏,成了杀人的利器。
君彻倒吸了一口凉气。
用树叶杀人,此人,武功定然深不见底。
会是谁?
会是沈初寒么?
他知道他有武功在身,却不知道他的武功到了何种程度,心中难免犹疑。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全身一阵透心的凉意。不知为何,竟难以控制地生出一股子胆怯来。
可,后也有追兵。
而且领头的那人,他也认识,他曾经在沈初寒身边见过他,似乎是他的贴身侍卫,唤作慕白。
君彻不知道沈初寒哪里来的兵力,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慕白武功上乘,他带的兵明显像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与铁甲卫这种京城巡逻兵显然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很快节节败退,无奈之下,只得退守皇宫,准备将昭帝握在手中,再以此为筹码与沈初寒谈判。
可现在,他便卡在了这里,不上不下。
君彻觉得十分着恼!
他筹谋了这么久的计划,到了沈初寒眼里,好像什么都不是,轻而易举就被破解了去。心中的妒火熊熊燃烧着,面容也有几分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君彻眼中通红含煞,透过宫门处死死盯住宫里头的动静,提高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君殊,我知道你在这里!有本事不要躲躲藏藏!”
话音落,他竟当真见到宫门处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入他幽黑的眼中。
他瞳孔蓦然一缩,死死盯住出现在他视线中的人。
竟当真是沈初寒。
他一身银白锦袍,姿态是一如既往的从容。
看着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君彻只觉自己的肺都快要被气炸了。为什么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情况下,他还是这般谪仙的样子?
“二皇兄找我?”沈初寒盯着他,冷冷开口。
“君殊,怎么,不躲了?”君彻心中嫉恨,面上却不愿露出颓败之色来。
沈初寒笑,笑得有几分讥讽,“我何曾躲过?倒是二皇兄,如今倒有几分丧家之犬的模样,这么急急进宫来,却又是为何?”
听到“丧家之犬”四个字,君彻脸色猛地一沉,握住缰绳的手青筋爆出。
他手一扬,打马上前了几步,与沈初寒隔了几步之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怯意,“君殊,你在打什么主意?”
“这话该我问二皇兄才是。二皇兄就如此迫不及待?父皇还在昏迷之中,你就急着造反?”造反二字,咬得极重,听得君殊眼皮子又是一跳。
他冷笑一声,“你说错了,我不是造反,是勤王。”一顿,他死死盯住沈初寒,“君殊,你回昭国来究竟是什么目的,你自己清楚。”
“哦?”沈初寒语声一挑,“这么看来,二皇兄也很清楚?”
君彻见不得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已是气急,见沈初寒盯着自己,并未察觉到什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忽的抬手一扬,一道银光划过,手中夹着菱形飞镖直直朝沈初寒的胸口飞去。
沈初寒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他微微侧首,伸出手,竟然直接接住了那枚凌厉的飞镖!
君彻盯着他夹住飞镖的两根修长手指,眼睫抖动得厉害。徒手接暗器,这要是多厉害的功夫,才能做到这样?
他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凉意升起,大中午的,却仿佛如坠冰窟。
沈初寒他身上,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些微走神间,忽见眼前银光一闪,尚未回过神,便见沈初寒手中的飞镖已然脱手,在空中发出一道凌厉的光芒,顷刻间便没入他身下的马腹之中。
身下的那匹千里马痛苦地嘶鸣一声,撅起前蹄挣扎一下,忽的前蹄一软,重重倒在了地上,扬起一阵巨大的尘埃。
君彻不妨,缰绳脱手,身子被猛地甩了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莫名的寒意,让在场众人忍不住一凛,谁也不敢抬头直视他清冷冷的眸光,仿佛只消一眼,他便能看穿他们内心所有的算计。
“怎么都不说话?”见无人出声,沈初寒又淡淡开了口,语气中似带了几分讥讽。
“王爷,微臣不信。德妃娘娘不是这样的人,您也不是这样的人。”还是舒德义先开了口,看着沈初寒,神情很坚定。
沈初寒淡淡勾了勾唇,不紧不慢开了口,“父皇因何昏迷不醒,本王暂不清楚原因。但皇后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想必是知道了什么。”
这话说得有几分深意,大家心知肚明地低了头。
确实,连太医都不知道皇上的病因如何,皇后是如何得知寒王指使德妃给皇上下了慢性毒药的?除非……她在贼喊捉贼。这么一想,心中对沈初寒的疑虑便打消了些许。
沈初寒一顿,又道,“还有件事,诸位或许不知道。”
目光在众人神情各异的面上一扫,“薛家嫡子薛彦辰,与阮昭仪有染。而父皇,正是因为撞见了两人偷情的一幕,才气火攻心昏迷过去。”
薛彦辰和阮莹莹的这件事,被薛家和王喜压了下去,所以各大臣并不知晓这个中详情。
沈初寒又补充一句,“这件事,正发生在之前的赏花宴上,这也就是父皇为何突然离席的原因。”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原本他们就觉得有些奇怪,昭帝在赏花宴刚开始时分明还好好的,后面却突然因身体不适临时退场,仔细想想,总觉得透着一股子古怪,原来,个中竟还有这样惊人的内情!
“父皇一旦醒来,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薛家的责任。”沈初寒又淡淡开口,“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大家都是聪明人,想必能想明白。”
沈初寒说的没错,他稍微提点了几处重点,这些朝臣便将事情的经过给串联了起来。
所以,是薛彦辰和阮昭仪有染在先,气晕了皇上,尔后薛家心中没底,生恐皇上醒来后会借此事对付他们,这才伙同端王一道,将脏水泼到了寒王身上,并假借“勤王”的名义举兵起事,其实暗地里行的,是谋逆的勾当。
若非寒王警醒,事先做了布置,这会子,端王的计谋说不定已经得逞了。
原本站在君彻一派的大臣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薛青云和薛麒今日都没来早朝,定然是得知了端王今日会举兵一事。可现在情况看来,占上风的,分明是寒王。
今日一战,总有人胜出,有人失败。
如果失败的是端王,他们的下场,不见得会有多好,思及此,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沈初寒神情清冷,凉淡的语声一字一句钻入众人耳中,“诸位可以选择离开,但端王如今的兵力还在宫外,诸位若出了这崇政殿,你们的安全,本王可就不能担保了。”
这话说得客气。
明面上是说并不拘着大家待在崇政殿,但他们若出了宫,在这样混乱的状况下,是死是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场之人都是惜命之人,又怎会冒着生命危险出宫?所以,还是宁可留在此处。
明明还是同先前的处境没有两样,可从沈初寒嘴里说出,却像是他给了他们一个恩惠,而非他逼迫他们留在这里。
舒德义心中愈发慨叹。
他果然没有看走眼,寒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甚至他都觉得,一个小小的昭国,根本就留不住他。
见大家纷纷表态愿意留在这里,沈初寒冷冷一勾唇,唤了萧濯进来,吩咐他带人在此保护好各位大臣。然后再未发一言,只牵起宋清欢的手,大步朝殿外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沈初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眼下情势未明,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在此等待了,等待在这场战役中,最终胜出的那一人。
沈初寒同宋清欢出了崇政殿,停下脚步,“阿绾,我们去皇后宫里看看。”
他知道,前世流月是因皇后而死。宋清欢视流月为亲姊妹,自不会轻易绕过皇后。
“好。”宋清欢点头,神情很坚定。
今日,皇后必须死,而且,她不会让她死得很轻松。
点了二十名亲卫,又带上流月,一行人朝皇后寝宫快步行去。
到达皇后寝宫时,还未走近,宋清欢便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静,太静了,静得不闻一丝人声。
沈初寒显然也发现了端倪,摆一摆手,制止了众人前进的步伐,眉眼微眯,看向跟来的亲卫,“你们进去看看情况。”
亲卫应了,鬼魅般闪身入了殿。
不多会,前去打探情况的亲卫又轻巧地跃了出来,在沈初寒面前站定,抱拳一礼,“殿下,都查过了,宫里美人。”
没人?
宋清欢眉头一拧,怎么会没人?难道……皇后见形势不对,跑了?这么一想,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抬步就往殿内走去,“我去看看。”
沈初寒没有制止,也跟了上去。
踏入殿内,果然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穿堂而过的风在耳边发出呼呼声响。
皇后的寝殿,熟悉又陌生。前世,沈初寒出征之后,每月初一十五,宋清欢都必须来此向皇后晨昏定省,在这里受到过多少刁难,可以说,这里的一桌一椅,都深深刻在了宋清欢的心理。
也就是在这座宫殿的外面,流月因替她向皇后求情,被皇后命人活活打死。
眼前一晃,心头有些沉重地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扭头,朝身后的流月望去,眼波泠泠,直直盯着流月,眼底有着庆幸和欢喜。还好,还好流月还活得好好的,还好这一世,她没有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见宋清欢突然停了脚步,流月一怔,呆呆地眨了眨眼,“殿下,您……您怎么了?”
宋清欢欢喜一笑,凛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