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彻既然在滴血验亲之前放出那样的谣言,明显就想引出昭帝对殿下的猜忌。殿下便顺着他这个方向,故意让人在水中加入清油,又安排那小内侍演了出戏,如此一来,昭帝必定对君彻有所怀疑。
但以昭帝的多疑,就算知道君彻“陷害”了殿下,也不会轻易相信殿下的身份,所以这个时候,就引出了第二碗水。有了前车之鉴,这第二次的水,昭帝势必会派他亲近之人去取,所以当最后的结果显示,殿下和他是亲身父子关系时,他怎么也不会再怀疑到水上,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现在的问题就是,殿下如何有机会对那第二碗水下手。
“我知道,以昭帝的性格,光是证明了我被诬陷还不够,他一定会再来一次滴血验亲,而且,一定会从一切源头上杜绝水被人动手脚的可能。”
萧濯点头,“所以他派了王公公去取。”说到这里,他皱了眉头,“难道王公公……?”
沈初寒讥讽一笑,“王喜是昭帝身边一条再充实不过的狗,我自然不会从他那里下手。除了人,要想保证水不被人动手脚,水源也很重要。”
听到这里,萧濯恍然,“井水!”
只有从井里打上来的新鲜井水,才不大可能被人事先动过手脚,可……若殿下在井水里投了明矾的话,井水那么多人尝,总有人会发现端倪才是?这种有可能留下风险的法子,不像是殿下的作风。
仿佛看出了萧濯的疑惑,沈初寒淡淡开口,“加了明矾的,不是井水,而是打水的水桶。”
萧濯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眼眸微瞪,满脸惊叹。
是了,只要实现将明矾下在水桶中,王喜用水桶将水打上来后,明矾便混在了水里。然而再趁人不备将水桶换掉,这件事,便天衣无缝了!
“殿下真是好谋略!”他忍不住出声惊叹。
沈初寒扯了扯嘴角,“谋略谈不上,我只不过是……比旁人更了解昭帝一些罢了。”说着,抬头看向窗外炎炎烈日,眼底一抹冰冷的杀气。
毕竟,君无垠可是他杀父杀母的仇人,这一世,他同样不会放过他!
沈初寒的身份风波过,临都终于风平浪静起来,便是君彻,这些日子也收敛了不少,不敢在明处再与昭帝对着看。昭帝看在眼里,不由暗喜,看来,自己这制衡的法子,算是起到初步成效了。
临都城中是表面的平静,而千里之外的无忧谷,可是真真闲云野鹤的生活。
“殿下,明月给您熬好了乌鸡汤,您趁热喝了。”
宋清欢正歪在软榻上看书,流月人还未进来,声音倒是先传了进来。
她放下书本,朝门口望去,果然见流月挑帘而入。
宋清欢叹口气,“又喝?我今儿都吃了不少东西了。”
“叶先生说了,怀孕后精气神消耗大,平常得食补。”流月笑嘻嘻地在她身边站定,将汤盅的盖子掀开,用银勺搅了搅递过去,“还热乎着呢,您趁热喝了,可别浪费明月一番美意了。”
宋清欢无奈,只得接过。
每次都来这一招,能不能有点新意了?
流月吐了吐舌头,得逞地将汤盅递了过去,“殿下小心烫。”她知道殿下不喜欢成日里喝这些滋补的东西,但每次只要抬出明月清风来,殿下保准妥协。
她们的殿下啊,虽然性子较从前清冷了不少,但对她们,还是从前柔软心善的模样,真好。
流月在那独自感慨间,宋清欢已经喝完了汤,将汤盅递过来问道,“季公子回来了么?”
流月摇摇头,“还没有。”
宋清欢“嗯”一声,有些心神不宁地看向窗外,看了一会,方转了头道,“也不知,君熙那里,收到我写的信了没有?”
“算算时辰,睿王妃那里应该已经收到了。说不定,她给您的回信也已经在路上了呢。”
宋清欢点点头,略略定了心。
君熙三月末平安产下一子,她得了消息后,便让人带了封信到建安。
其实说实话,她倒宁愿君熙生的是女儿。
父皇先前便用君熙腹中的孩子警告过皇后和太子,如今虽然宁贵妃收养了宋泽,但对皇后和太子一派而言,君熙仍是不可忽视的对手,她这个时候生下皇长孙,势必会引起皇后和太子的嫉恨。
她如今在建安的日子,怕是越发地不好过了。
群臣散去,沈初寒则跟在昭帝身后出了崇德殿。
崇德殿外已有两顶步辇候着,昭帝看一眼沈初寒,示意他跟上,自己在王喜的搀扶下上了第一顶步辇。
沈初寒也跟着坐了上去。
待二人坐稳,抬辇的内侍平稳起身,往昭帝寝宫紫宸殿行去。
昭帝招招手,示意跟在他身后的沈初寒上前。
抬辇的内侍忙加快脚步赶了上去,让沈初寒与昭帝并排而行。
“父皇。”沈初寒知昭帝有话同自己说,微微侧身看向他,率先开了口,神情平静。
昭帝瞟他一眼,眸光闪了闪,紧紧看着他,语声沉沉,“殊儿,你怨朕吗?”
沈初寒微微一摇头,神色淡淡,眼底光晕明灭,瞧不清真实情绪。
昭帝苦笑一声,“朕——当年若是知道你还在人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你救回的。”
沈初寒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当年?
当年,他巴不得自己死吧?如今这番做派,也不过是怕自己回来后对他产生威胁,假意拉拢自己罢了。
“儿臣明白。”他清清冷冷答一句,语气不甚热络。
见他如此不识趣,昭帝眼底闪过一丝懊悔。这个君殊,果然不是什么软骨头,这才刚回来,对自己便如此态度,若日后羽翼丰满,眼底还能有自己?
心中恨恨,面上却还得勉强维持着笑意,停了嘴,眸色暗沉下来。
行了一会,紫宸殿到了。
两人下辇,进了紫宸殿。
昭帝在上首坐下,示意沈初寒也跟着在他身边坐了。
“不知父皇有何要事?”沈初寒落了座,看向昭帝开口道。昭帝特意唤他前来,想必还有别的事要同他说。
果然,昭帝脸色顿了顿,端起茶盏啜一口,方抬眸看向沈初寒,“殊儿,如今你已恢复身份,也该将舞阳帝姬接回来了。毕竟,现在你代表的是我昭国,你和舞阳帝姬的婚事,也算得上是我昭聿两国的联姻了,若舞阳帝姬迟迟未归,聿国那边,那边会有闲言碎语。”
沈初寒没有即刻接话,只微抿了唇角,眸中透露出一两分审视。
昭帝被他看得生了几分心虚,低垂了头,又喝一口杯中茶水。
“好。”听得耳边沈初寒凉淡声音传来,他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只是很快又生出懊恼,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君殊的父皇,怎生在他面前,竟有这种紧张的感觉出来了?
定了定神,面色沉郁地看向沈初寒。
沈初寒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只是那双肖似萧贵妃的眼眸中,盛满了太多的情绪,幽深似海,让人全然看不透。
他答应得如今迅速,昭帝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感来。
原以为以沈初寒的性子,定要与自己唱唱反调才甘心,又或者,担心自己对舞阳帝姬打什么主意,所以并不会急着将她接来,却不想……
他眸子微狭,心底越发没了底。
每当他觉得自己看透了沈初寒时,他却又总是不按自己的猜测出牌,着实难以捉摸。
沈初寒好整以暇地看着昭帝的模样,心底冷冷一笑。
昭帝心中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明白,他让将阿绾接入临都,一则是他知道阿绾是自己的软肋,有她在,他也好牵制自己。二则,他看中了阿绾手中的苍邪剑,想找机会据为己有罢了。
不过,这两点在沈初寒这里,完全不是问题。
阿绾确实是自己的软肋,但,胆敢碰阿绾者,都得死,便是昭帝也不例外。至于苍邪剑,以阿绾的性子,怎么能让昭帝的计谋得逞?都不用自己出马,昭帝便会铩羽而归。
他之所以答应得那么爽快,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太想宋清欢了,正巧昭帝提了,他便卖他个顺水人情好了,也免得甫一归国就将关系弄得很僵。
原本昭帝准备了一大匣子话想要说服沈初寒的,只是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他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沉默了片刻方道,“你的宅邸,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应该就能竣工。等舞阳帝姬到了临都,正好能入住新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