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锦见宋清欢这番动作,心知她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问自己,不由挺直了身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清欢。
宋清欢不避不闪,清泠的眼神同样凝视着她,薄唇张了张,似有些犹豫,迟迟不肯开口。
“殿下可是有什么话要问奴婢的?”倒是重锦主动出声。
宋清欢略一沉吟,终于开了口,“姑姑,我想知道母妃的下落。”
重锦神情一僵,眼底有暗影层层铺开。
她没有说话,只垂了头,避开宋清欢灼灼的目光。
这个问题,从前宋清欢也问过,但每次重锦都只避重就轻地含糊了过去,从来没有正面给过她一个答案。后来被问得紧了,却也只告诉她,当初青璇夫人的离开是迫不得已的,如果有选择,她一定不会将她一人留在皇宫弃之不顾。
可是,这些信息对宋清欢来说,远远不够。
“所以,母妃还在人世对么?”宋清欢紧紧盯着重锦。这一次,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自从知道锦妃是穿越过来的事情之后,宋清欢对青璇夫人的身份便愈发产生了怀疑。虽然青璇夫人失踪是在母妃失踪好几年之后才发生的事,但细细想来,两人的经历实在有些太过相似,由不得人不产生怀疑。
“是。”对于这个问题,重锦没有沉默,点了点头。
“那母妃……还在这个世界么?”她迟疑一瞬,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如果母妃当真也是穿越过来的人,而重锦确实了解母妃失踪的实情,那么,她会知道自己这话是何意。
重锦一怔,不解地抬头望来,“殿下这是何意?夫人她,确实还在人世,只是有些某些缘故,不能再继续待在宫中。”
听得她这般疑惑的话语,宋清欢心中陡然一松,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重锦这样回答,要么,就是她并不知晓母妃失踪的实情,要么,就是母妃并非穿越之人。
“这个缘故,连我也不能知道么?”宋清欢眉眼一垂,眼中浮上几缕清冷。
重锦眼底有痛苦的神色。
对于这个秘密,她委实瞒得辛苦。然而这是夫人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给她的事,她不能辜负夫人的信任。更何况,知道真相,对殿下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殿下,夫人之所以要瞒过所有人,为的,就是您的安危,还请殿下体谅夫人的良苦用心。”顿了顿,声音染上丝丝苦涩,“殿下要相信,但凡有其他选择,夫人都不会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重锦这话,看上去似乎仍滴水不漏,可宋清欢还是听出了几丝端倪。
第一,母妃当年的失踪,的确是主动而为,并非被人迫害。知晓了这一点,她悬着的心定了不少。只要母妃还在人世,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找到母妃失踪的真相。
第二,母妃失踪的原因,与自己有关。或者说得更具体一点,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究竟是为什么?
自己乃一国帝姬,母妃是一国夫人,什么样的势力,能凌驾于一国皇族之上?还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隐藏得如此彻底,彻底到聿帝暗中派了多少人马搜寻都是无功而返?
她拧了眉头,紧紧盯着重锦,语气带了一丝凉淡,“那么,重锦姑姑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真相么?”
重锦苦笑,“如果能瞒得了殿下一辈子,奴婢也算不负夫人当日所托了。只是,依殿下的能耐,也许终究有查明真相的那一天。”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不愿告诉我么?”宋清欢眸光微凉,不疾不徐的声调间却带了势在必得的姿态,那样清冽的眼神,似看得重锦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终于,她缓缓抬眉,嘴角的笑意愈加苦涩,“殿下,容奴婢再仔细想想,好么?”
宋清欢见她终于松口,紧绷的心思微松,只要重锦不再紧咬牙关,她就一定有办法从她口中得到消息,只是现在也不能逼得太紧。
微微一下,依旧淡然,“当然,我虽是恭候姑姑的大驾。”
“那奴婢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重锦此时心乱如麻,自不想在星月殿多待,起身朝宋清欢行礼告辞。
宋清欢颔首,并不留她,“姑姑慢走。”
重锦便起身,退出了星月殿。
宋清欢疲累地揉了揉眉心,刚要唤流月和沉星进来替她准备沐浴之物,却忽然见沉星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中还拿了封信笺。
行到宋清欢面前,沉星匆匆一礼,将信笺呈了上去,“殿下,五皇子君熙来信了。”
宋清欢呼吸一滞,忙接过沉星手中的信笺,迫不及待地撕开。
摊开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脸上神情顿时呆住。
宋清欢眉眼微凝,侧眼看她一眼,“重锦姑姑来了?”
流月点头,“来好一会了,说是不放心殿下,所以亲自来看看。奴婢请了她在殿内先坐下歇会。”
宋清欢淡淡一点头道,“好,我去见见她。”说着,抬步走进星月殿。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星月殿依旧有宫人日日打扫,这几日听得她快回宫,更是打扫得纤尘不染,还燃上了她最喜欢的熏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气,让有些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渐往里走,灯火越发通明,摇晃的烛火让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终究还是回来了。
感慨万千地抬眸,正见灯火摇曳中,有一人负手立于大殿之中,玄色大袖衣衫,身姿清朗,自有一番不食人间烟火之气。
——正是多日未见的重锦。
瞧见那熟悉的身影,宋清欢眸中神色波动些许,脚步加快,急急往前走去。
听到身后动静,重锦缓缓转身望来,目光落于宋清欢面上,不由面色一喜,忙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她行到宋清欢面前,语声哽咽着开了口,神情不复往日的清冷,说话间,眸中有水波盈盈,看得出神情十分激动。
“重锦姑姑!”见她如此,宋清欢不免被她的情绪感染,也凝噎着出了声。
在这个宫里,除了宋暄,重锦是第二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虽则前世两人之间并亲厚,但这一世,重锦带她,可算得上是尽心尽力,尽管宋清欢已经很少有如此动情之时了,此时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凝视着重锦熟悉而亲切的容颜,难免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锦目色沉沉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有些脸色苍白,但精神还不错,也并未受伤,一颗悬着的心房落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掩下眼底泪花,欣慰地沉声开口,“殿下没事,奴婢也就放心了。”
宋清欢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让姑姑担心了,我一切都好。”
“嗯。”重锦应一声,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充满了欣慰,“殿下果然长大了。”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什么,眼中再次有晶莹泪花涌上,恍惚间,似乎透过宋清欢看到了其他人的影子。
重锦这样的目光,宋清欢是再熟悉不过了,方才有那么一瞬间,父皇也是用这种迷离的眼神望着自己。
她知道,父皇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母妃的影子。
重锦姑姑想来与母妃关系匪浅,这会子想起的,怕也是母妃吧。
想到重锦一直守口如瓶的母妃的下落,宋清欢不免心神一动。或许,今日正是个从重锦口中套信息的好时机。
眸光一转,朝重锦笑笑,开口附和道,“可不是,已经长了一岁,如今也已十七了。”
她今次的生辰是在昭国过的,重锦自然也清楚,闻言点头道,“是啊,可惜今年生辰殿下人在昭国,都没法好好给您过个生辰。”
“生辰年年都有,过与不过,其实并无两样。”宋清欢淡淡道。更何况,今年的生辰,是她这么多年来最难忘的一个生辰,自不会感到落寞。
一顿,看向重锦姑姑道,“姑姑快坐吧,别站着说话了。”说着,自己也走到上首的席位坐了下来,含笑看向重锦。
重锦谢过,在宋清欢的下手处跟着坐下,只神态依旧恭谨,并无半分逾矩。
流月知趣地换了壶热茶来。
重锦颔首谢了,看向宋清欢道,“殿下刚回宫,奴婢便斗过来打扰,委实是不好意思。”
“姑姑快别这么说,我知道姑姑也是担忧我的安危,并不需要感到抱歉。”在重锦面前,宋清欢素来清冷的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
“殿下此次临都之行,一切可还顺利?”虽然大致情况她都从暗卫处得了消息,但没有亲自确定前,心中总有几分不放心,所以一听到宋清欢回宫的消息便急急赶了过来。
宋清欢点点头,“姑姑不用担心,我一切安好。”一顿,语声染上苦涩,“只是,五皇兄他……”
重锦叹一口气,抬眸看一眼宋清欢苦涩的眉眼,沉声道,“五皇子的事,奴婢也听说了,殿下……还请节哀顺变。”
宋清欢抿了抿唇,长舒一口气。
重锦犹豫一瞬,抬眸看宋清欢一眼,方沉沉开口道,“说起来,奴婢还未恭喜殿下成功夺得苍邪剑。”说完,很快垂了眉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宋清欢没有看到她眼底的神情变幻,闻言淡淡一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而且,我能夺得苍邪剑,还得多亏了沈相。”
重锦是她的人,自不必避讳。
重锦眉眼一挑,眼中有惊讶之色。当日宋清欢和沈初寒的婚约定下没多久后,他们便启程去了昭国,所以对于这门婚事的来龙去脉,重锦了解得并不清楚,当日宋清欢也让她不用担心,说这门婚事自己也同意了。
她心中本就存疑,如今再听得宋清欢这么一说,因而愈加诧异起来。
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