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3章 23、有人香,有人臭(7千字毕)

那拉氏恼得咬住嘴唇,“你只需到我宫里来言语一声儿,我身为中宫,自可吩咐和贵人办这件事儿!总归还是你不肯事先预备,非要挺着肚子一起过来,便是不够小心谨慎,不拿皇嗣为重!”

这边厢,那拉氏全副精神都在与婉兮斗嘴,便连伺候皇太后都顾不上了。唯有皇帝扶住皇太后的一边手臂走向伞盖之下的座位去。

舒妃瞧见了,忙上前扶住被那拉氏空出来的那边手臂,与皇帝一起扶着皇太后落座。

舒妃蹲下来,用自己的手轻轻为皇太后捶腿,含笑道,“皇太后从畅春园一路来,都是皇上孝心,叫皇太后来观鸟,一家子一起乐乐。”

皇太后点点头,远远瞟着那拉氏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儿,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儿,“正是。大夏天儿的,听听鸟雀儿啁啾,看着孩子们跑跑跳跳,岂不最是乐事一桩。”

舒妃点头,“今年是皇上的五十万寿,这么大喜之年,后宫里唯有令贵妃这一个孩子呢。这样的孩子,真是咱们阖宫上下,所有姨娘们都想一起护着的呢。”

皇太后便也笑了,“嗯,可不是。今年是你们万岁爷的好年头儿,这个孩子自是锦上添彩。”

舒妃轻叹一声儿,“妾身倒是想起来,从前我自己也没少了与令贵妃闹过意气。可是今年啊,我倒是凡事都忍着她了。倒不是为了她,便是为了皇上今年的大寿,为了她肚子里的这个独一个儿的皇嗣,我便也什么暴脾气都能忍了。”

皇太后闻言,便抬眸又看一眼那拉氏,眉头也是一蹙。

——其实何尝是舒妃呢,便是皇太后方才都难得主动问候一声儿,这不也同样是顾着今年的皇帝大寿,为了这个独一个儿的皇嗣,也将自己的脾气给忍了么?

可偏偏就是有个忍不住的,倒显得是比她这当皇太后的还金贵去了么?

皇帝倒是不慌不忙,一路扶着皇太后落座,都一声没法,唇角还淡淡勾着笑。

待得皇太后落座了,舒妃接过了手儿去,皇帝这便悠闲地从身畔养鸟的太监手里抓了一把苞米粒子去。一抬手,便都朝孔雀扬了过去。

从远处看,不过是皇帝在喂鸟儿。

可是这位皇帝是什么人啊,他是箭术精准,十箭十中的人,那手指头上极有准头儿。他这看似随手的一扬,实则苞米粒儿便挨个儿地打中了几只孔雀去。

登时,整个“养雀笼”内外,一片孔雀尖叫声!

孔雀这种鸟儿啊,长得好看,近乎完美;可是那叫声却是十分难听,甚至近于哀嚎声。若是夜晚听起来,足能叫人毛骨悚然。

故此这几只孔雀齐声而叫,那动静登时惊破人心去,音量也早将那拉氏的吼声给盖了下去,惹得众人都顾不上听那拉氏,都转头朝鸟栏这边齐齐望来。

皇帝这才不慌不忙转回身去,面向众人,淡淡一笑。

“哎哟,听听,可真能扎呼!也不管惹不惹人烦心,就这么扯着脖子叫喊,还以为自己挺好看呢”

皇帝话音一落,一众嫔妃谁听不懂!

那拉氏一口气直接卡在嗓子眼儿里,一双细眼瞪圆了盯住皇帝,半晌顺不过来。

皇帝却看都不看她,依旧回身只盯着那叫成一片的孔雀。

又逗了一会儿,才离开了鸟栏,朝众人走过来,一直走到和贵人眼前儿。

皇帝一双长眸里笑意粼粼,和煦地问,“瞧你与啾啾相处甚欢,这样儿才最是赏心悦目。给朕说说,你们方才说什么话儿呢?”

和贵人忙蹲礼道,“回圣上,妾身方才也与九公主说孔雀呢。”

皇帝含笑点头,伸手抱起啾啾来,“给朕说说,朕这九姑娘又说出什么有趣儿的来啦?”

和贵人便也放松下来,含笑道,“九公主说,为什么孔雀叫孔雀,不叫凤凰呢?”

皇帝也是大笑,“哎哟,朕的九丫头说得真好!可不是嘛,孔雀长得跟凤凰是挺像的啊!“

皇帝抱着九公主,伸手指头到她咯吱窝儿下头轻轻捅了一下,逗得九公主笑得嘎嘎的。

皇帝故意凑在九公主耳朵边儿上,悄悄儿问,“……你看见哪儿有凤凰啦?”

小孩儿都最爱神神秘秘地说悄悄儿话了,啾啾便也伸开两臂抱住皇帝的脖颈,凑在皇帝的耳边鬼鬼叨叨地说,“……就我额涅寝殿门上,那大红门帘儿。”

皇帝登时又是大笑,忍不住举高双手,将九公主给高高举起来,半空里转了个圈儿。

“尖,真尖!”皇帝大笑着夸啾啾。

啾啾这话可说到皇帝的心坎儿上了,叫皇帝转着圈儿的时候儿,都忍不住朝婉兮那边瞟了一眼过去。

婉兮虽不知这爷儿俩说啥呢,可是见他们这么开心,自己自然便也是高兴的。之前与那拉氏互怼的那几句,便也都不当回事儿了。

“迷糊……哎呀皇阿玛,我迷糊啦。”啾啾在半空里终是软软地告饶。

皇帝这才停下,含笑看着小人儿举起两只小胖手,一左一右按着额角,皱着眉头,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儿,便更是笑个不停。

“哎哟,了不得了,都知道迷糊啦?”皇帝还故意逗自己闺女玩儿,“迷糊是什么糊啊?膀子面儿的糊糊,还是与御田胭脂稻的糊糊啊?”

九公主听着就更头疼了,一双小眉毛皱的更近,“哎呀,我说的是‘迷糊’,不是‘米糊’!”

皇帝这便又是爆笑。

那边皇太后也乐得不行了,忙叫安寿,“去,快把你九公主给抱过来。原本就迷糊了,这再叫你万岁爷这么欺负,待会儿脑袋里都成浆糊了!”

安寿便也笑着赶紧来接啾啾,皇太后更是远远就伸开了手臂去,“来,快到皇玛母这儿来。别理你老子,你老子这会子比你大不了几岁!”

婉兮瞧着也是心下又软又甜,忙蹲礼,“在皇太后面前,皇上不管多大年岁,都永远是小儿子呢……”

婉兮这样一句,便叫皇太后和皇帝四眸一对,都是笑了。

这样一时间,终究又是一派其乐融融,将之前那点子冷峻都给化解过去了。

皇帝笑眯眯为此前的事儿,做了一句总结:“孔雀就是孔雀,永远成不了凤凰——就因为啊,孔雀就会扎呼,一张嘴就难听、烦人。便是再穿着凤凰的皮毛,却也永远没有凤凰真正高贵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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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园子里来住着,因那拉氏要住在“长春仙馆”,她宫里原本随居的几位贵人,倒不必非都跟着一起挤到“长春仙馆”那小岛上去了。

若此,九公主倒是更方便去看望和贵人。

如此一来二去的,倒叫九公主一日不见和贵人都想得慌。每天早上一睁眼,还没等老老实实用完早膳呢,便又张罗着要去和贵人的院子了。

婉兮知道和贵人信仰虔诚,听说他们的信仰要每日里从早到晚五次礼拜;便是女子,每天也要至少三次礼拜。婉兮便担心九公主误打误撞地跑过去,再冲撞了去。

婉兮便哄着九公主,柔声问,“告诉额涅,你缘何要每日都过去呀?”

九公主撅着小嘴儿,“……抓蝴铁儿。”

婉兮便也无奈了,抬眸瞟一眼玉蕤,笑着直摇头,“敢情她是把人家和贵人,当成抓蝴蝶的网子了!”

和贵人遍体生香,有蜂蝶自来,这便捉起来容易多了。这啾啾从第一眼看见,这便喜欢上了。每次从和贵人宫里回来,都神气活现地兜着一大纱网兜子的蝴蝶回来,挂在廊檐下显摆。

每回,也都是婉兮看时辰差不多了,这便千方百计将啾啾给哄睡了,然后亲手将那些蝴蝶给放了,以免兜的光景长了,再坏了性命去。

啾啾每回睡醒了起来就发现蝴蝶没了,这便卯了更大的劲儿,还上和贵人宫里抓去……若此,倒成了个怪圈儿,一天不抓都受不了了。

婉兮叹口气,“你稀罕蝴铁儿,额涅明白。可是额涅跟你商量,你若就是为了那色彩缤纷地好看,那额涅用各色各样儿的宫纱,给你堆出来几十只蝴铁儿,叫你尽挂在廊檐下看着,好不好?”

啾啾终究年岁小呢,那如何能依,便噘嘴道,“……宫纱堆的,不会飞!”

婉兮想了想,“要飞也容易,额涅还是有办法叫宫纱堆的也飞起来,好不好?”

啾啾这才觉着有些趣儿了,这便一双黑葡萄粒儿似的眼睛明亮亮地忽闪着,“……要是真能飞,我就答应!”

啾啾这才欢欢喜喜地去了。这晚回来,果然是没再兜回来一网兜子的蝴蝶,却是带了一身的香气回来。那香气浓郁的呀,倒将婉兮这殿内摆着既当清供、又做闻香的佛手柑、香椽的清香都给盖过去了。

和贵人亲自送九公主回来,婉兮便笑着问九公主,“你和娘娘又给你使了什么好物儿去,竟如此香?”

九公主欢喜地直蹦,“额涅,和娘娘说,我身上也有了这个香,便也自己就能引来蝴铁儿飞,就不用再用网兜子去抓它们啦!”

婉兮也是惊喜,抬眸向和贵人感激地笑,“哎哟,这个法子才是最妙!”

玉蕤含笑上前,抱住九公主哄,“哎哟我的公主,瞧这一头一脸的汗。快跟我去洗洗,不然待会儿都能搓出泥儿来啦。”

从年九公主是最爱清洗的,谁让她自己鼻子灵呢,便是自己身上有些什么汗味儿的,她自己也不愿意;故此寻常玉蕤一说这样的话,九公主自己就先蹦蹦跳跳抢先到脸盆架那去等着了,半点儿都不用玉蕤着急。

可是今儿,她却犹豫了。

她拎起自己的衣裳来,凑近自己的鼻子使劲儿闻了闻;又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然后愣眉愣眼看自己手背儿上那明晃晃的汗珠儿。

仿佛,竟然是在左右挣扎。

半晌她才抬眸望住玉蕤,“瑞姨娘,啾啾不臭!有汗,却也不臭!”

婉兮听着都乐了,倒想起那天皇上说的那一番“香津”、“檀津”的话了。也是,人人都出汗,不过总分是谁,眼前这九丫头身上,便是出了汗,当真还是一股子甜香味儿。

不过婉兮却也不敢太相信自己的鼻子去。终究是母女本生儿,当娘的哪儿有能闻出自己孩子身上臭的?本能闻着的,都是各种香甜啊,各种叫人心下愉悦的气味儿去。

婉兮便问玉蝉、玉萤等人,“你们倒是闻闻,她臭是不臭?”

玉蝉和玉萤都笑,自然都说,“哪儿能臭呢?我们九公主啊,最是香香的啦!”

这殿内一派主仆、母女其乐融融的模样儿,和贵人静静看着,面上不自禁跟着一起露出微笑,心下却也难免泛起微微心酸来。

这才是“家”的模样儿,是她从前曾经拥有过的;可是自从千里迢迢从西域来了京师,尤其是进了皇后那拉氏的宫之后,这一切便再也不属于她。

婉兮虽说笑着逗啾啾呢,却也还是留意到了和贵人神色之间的哀然。

——身为母亲的,总是本能学会了兼顾更多人的情绪,细致地想要照顾每一个人去吧?

婉兮便伸手过来,拉住和贵人的手,“若说香,这宫里自然没人比得上和贵人。我这鼻子啊,也因为怀着双身子,这便总有些与往日不一样儿。而她们呢,自然都是惯着啾啾,难免不说实话。”

“这便得和贵人你来给断断,我这九丫头该不该去洗洗?”

和贵人便笑了,柔柔望住啾啾。啾啾便也捉住救命稻草似的奔过来,钻进和贵人怀里,“和娘娘,别叫我去洗。我怕把身上的香味儿给洗掉喽!”

听见啾啾的话,婉兮才更是忍不住笑。

就知道这小丫头是安着这份儿心呢。

和贵人便也抱紧了啾啾,却是先抬眸望向婉兮,“令贵妃娘娘问九公主臭不臭……那自然是不臭的。”

啾啾登时黑葡萄似的眼珠儿一亮,举起胖胖的小拳头欢呼一声儿,“欧!”

和贵人便也笑了,因着眼前这儿天真的憨态,便将自己先前那点子惆怅全都一扫而空。

她垂首却还是对啾啾说,“虽说不臭,却也不能说就不洗了。这会子天热,你出了一头一脸的汗,不洗掉了,待会儿这小脖子的褶儿里,就该淹了”

“在身上用香啊,是能遮住异味儿,却也不能证明就不脏了呀。脏了污了的,还得清洗,只用香是治标不治本。”

婉兮含笑轻轻点头。

啾啾便撅了嘴,“可是……洗完了,就不香了。那胡铁儿就不来了!”

“哪怕什么?”和贵人伸手拥住啾啾圆滚滚的小身子,“等你洗完了,和娘娘再给你用上这香呗!又或者,你洗去,和娘娘也有法子在水里给你添了香。这样儿等你洗完了,那香自然就又留在你身上了。”

婉兮听着也是扬眉,“便如‘香汤沐浴’?

和贵人含笑点头。

啾啾一听这话儿,才知道原来清洗也不用将香给洗没了,反倒还能洗过后又有新香,这便欢喜地直拍掌,“那我这就去!”

玉蕤和玉萤欢欢喜喜地带着九公主去了,和贵人这才与婉兮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