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收敛心神,尽量不和她清泉般透彻的目光相接触,看着脚下同样剔透的冰河面,闷声道:“你要对付的人是我,把沈佳恩放了。”
“咯咯咯……”
怀玉发出一串很好听的娇笑声。
我只觉得面上拂来一阵香风,急忙抬头,目光正好和她胸口那道诱人的春光撞上,慌忙想退,却被她用胳膊缠住脖子,瞬间动弹不得。
“你再想想,你过来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为了救她?”
我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怀玉叹了口气,松开勾着我脖子的双臂,漂浮在离我一米左右的半空中,眼波流转,幽幽地道:“看来你没明白我说的话。这样,我换个说法,你要救的那个人,真的存在?”
“你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笑眯眯的怀玉,我脑海中的记忆,竟忽然变得混沌起来。
很多人,很多事,都仿佛被石子打散的水面倒影,正在渐渐变得模糊,离我远去。
“你做了什么?”
我瞪大眼睛,努力想保持清醒,却发现,这根本就是徒劳的,深藏在脑海中的,这些年发生的事,开始像翻过的书页一般,一幕幕地抽离。
“你仔细想想,你是怎么见到我的?你难道就不感到奇怪、困惑?”
我感觉脑子就快裂开了,痛苦地抱着脑袋,怒吼道:“你别说了!”
怀玉仍旧不依不饶,声如清泉地道:“你所经历的一切,见过、爱过、恨过的人,都不过你脑海中的执念,包括我在内。执念太深,你就永远醒不过来。梦再美也始终是梦。你要解脱,就要逼迫自己醒来。”
怀玉的话,如同唐僧的紧箍咒一般,说得我头痛欲裂。
我惊骇地意识到,她正在用一种超乎想像的强大力量,一点一点地蚕食我脑海中的记忆,把我变成任她摆布的傀儡。
而沈佳恩的身影,也在她的不停念叨中,在我眼前,渐行渐远。
我开始后悔自己过来找怀玉了。
相比被她折磨,我宁可自行了断,带着美好的回忆死去。
只可惜,现在已经太晚了。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耳边清清楚楚地听到,沈佳恩甜美的声音,一如我俩初遇时,那般羞涩和美好。
“相公,天亮了,该醒了。”
陈灵祎没有骗我,我和蚊丁赶到的时候,沙山中已没几个活口。
那些和我出生入死,从冀州郊区战场上幸存的阴兵冥将,没能侥幸从另一个修罗场逃脱。
除了谢绝、范无咎和周格,所有人,都因为我的离开,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颓然坐倒在地,不断地重复着“为什么”。
周格强忍着满身伤痕,告诉我,我和蚊丁离开后,一伙人突然从沙山后的草甸下冒出,不由分说,用刻着奇怪花纹的圆形法器,将他们一个个,照得灰飞烟灭。
蒋子歆眼看不敌,趁着这些人分神,自己逃命去了。
他和谢绝、范无咎本身还有活人的体质,没有被那些法器降服。加上那些人,可能想要留活口,让他们告诉我,引我过去,所以侥幸没死。
墨鸢、林枫和许幻,也已力竭而亡。
“周叔叔。”我不顾周格受宠若惊的赔罪,拉着他的手,正色道,“我求你帮我一个忙。求你无论如何,带蚊丁离开,去落合谷,找陈灵祎,求她收留蚊丁。”
周格四人见我目光坚决,猜到我要做什么,慌得想劝住我,被我打断。
“你们听我说,地府不能没人打理。我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蚊丁她们,是地府的希望。你们能保全这股希望,也就不枉我范一阳,和你们相识一场。”
“可是——”
我扬手制止,望着西方灰白色的天空,喟然道:“陈子行和秦仇说的没错,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棋子,相互撕咬的畜生。狡兔死,良狗烹。她既然要对付我,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去。只要还有希望,我又何妨一死?”
谢绝凄然道:“这么说,你知道偷袭我们的是什么人了?”
我点点头,嘴角一扬,道:“得道成仙之人,视天下万物为刍狗。除了昆仑山上的天人,还有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赫卡忒说的没错,该来的,总会来的。”
“怀玉?”范无咎皱眉道,“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苦笑道:“我说过了,在她眼里,我们和后卿是同类人,都是邪恶丑陋、污浊不堪的败类。无论冀州那一战,我们谁胜谁败,结局其实都一样。她要的,是一个绝对干净的世界。”
蚊丁到底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道:“那师父你自己去,不就——”
我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听师父的话,好好活下去,照顾好小影她们,还有那个男孩。不要过问他的事,等将来时机到了,你自然就懂了。”
我让周格和谢绝带蚊丁去落合谷找陈灵祎,让范无咎将爬爬送回赫卡忒身边,感觉像是交代完后事,一身轻松,眼前浮现沈佳恩静谧甜美的脸,笑了笑,独自往昆仑山进发。
我心里清楚,自己绝不是怀玉的对手,别说是我,估计就连秦仇、陈子行、康回他们,在强大的女娲后人面前,也都不是个儿。
我能做的,就只有恳求她,放过沈佳恩。
我爸说过,我和沈佳恩,是天作之合,即便今生不能与她缱绻,但只要还有希望,还有生命的延续,纵然粉身碎骨,我也要救她出来,来世再跟她续缘。
这一点,爷爷和我爸,都已经用生命证实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