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你,要杀要剐,你冲我来,我绝不躲避。只求你放了她。”
我边说着边试探着,想要再往前走一步。
陈灵祎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吓得我立马收脚。
“我说过,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陈灵祎眼眶湿润,咬着牙道,“我自小父母双亡,大哥入魔,所幸师父垂爱,收入子午门。等到年长,或许因为有些姿色,门中伪君子虎视眈眈,每天都如履薄冰。师父仙逝,将堂主之位传给我。我知道,门下弟子,看似顺服,其实多半敢怒不敢言。”
她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便是这样,我从小洁身自好,自问对世间男女之情,再无任何涟漪;而真正亲近之人,也因为我的冷漠,越来越少。本以为就此闲云野鹤一生,如师父那般,自在逍遥,可你……你偏偏出现了,还对我……对我……”
我心里一颤,忽然对她生出无限愧疚和怜爱,忍不住道:“灵祎,你别这样。”
陈灵祎眼中泪光闪动:“我恨你,但我不忍杀你。我让你去找姓江的,也是料定他不敢杀你。可你……你却带着这些人,像通缉犯似的,满世界追我。我——”
她突然变得暴戾起来,眼中凶光毕露,用力勒住沈佳恩的脖子,疾步往身后的断崖退去,边退边满脸狂热地道:“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救得了谁!”
眼看她俩后脚跟已经站到悬崖边上,谢绝三人齐声惊呼:“不要!”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事先在半山腰上摘的松针,穷尽毕生力气,往陈灵祎露出的面门、手臂和腋下的致命穴刺去。
这几下不差毫厘,陈灵祎身子微微一颤,泄了气力,松开沈佳恩。
我几步跨上前去,一把将沈佳恩抱住,就地一个陀螺转,将她往身后赶来的谢绝三人身上甩去。
我另一只手,同时拉住了半个身子已经往悬崖倾斜的陈灵祎。
陈灵祎表情古怪地盯着我,凄然一笑,忽然伸掌,往我胸口一推。
我万没料到她会这么做,拉着她的那只手,顿时像是抓在一团柔滑的藕节上,怎么也抓不住,一寸一寸地滑开。
借着推我的那股劲,陈灵祎挣脱出去,像是只美丽而骄傲的黑蝴蝶,轻飘飘地,往云雾缭绕的深崖坠去。
“灵祎!”
我心中刺痛,奔到崖边,却听到陈灵祎的声音,飘飘悠悠,从崖间传来:
“范一阳,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呆立在崖边,心中悲痛,久久没回过神来。
沈佳恩有气无力地走过来,朝崖下看了一眼,满脸凄苦,轻声道:“相公,你……你不该撒手的。陈姐姐……陈姐姐她……怀了你的孩子。”
“什么!”
我浑身一颤,急转过头来,见沈佳恩身子一软,已瘫倒在地。
我一边走,一边揣摩江台匀说过的话,总觉得这老和尚太奸猾,说话不尽不实,但一时之间,确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冷,回过头去,不由吓了一跳。
那鬼判殿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所有人,穿盔甲的、戴方冠的、着长袍的,周身都缠绕着一团黑雾,仰着头,却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那张模糊、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双阴冷、凶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往山顶上爬的我们。
难怪江台匀要支走所有的地府恶鬼,这阵仗,要是让我面对面看到,还不得吓得魂儿都飞了。
江台匀臃肿肥大的身子,在偏殿的屋檐下一晃,消失了。
奴儿长舒了一口气,微笑道:“姑爷,我是真佩服你。刚才那人身上的戾气,简直比大人还厉害。也就你,跟个没事人儿似的。还好他没发难,不然咱们——”
范无咎打断她道:“一阳,你真要听那光头和尚的,去杀陈姑娘?”
我叹了口气,闷声道:“她对我如何,我都能忍;她杀门下弟子,自然有子午门的人向她讨回公道;可她要敢伤了佳恩……”
估计见我心意已决,范无咎也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领着爬爬,当先往山顶爬去。
山很高,但我们爬起来,却丝毫不费劲。
渐渐地,山脚下的鬼判殿,已经只有火柴盒大小,那些黑压压的鬼影,也都成了一只只蚂蚁。一股刺骨的寒风,从山顶刮来,我们都忍不住侧身躲过。
再回身时,就见那山顶之上,有一座一丈多高的石台。
那石台浑然天成。石台之上,是一片平滑的崖面,约莫有百丈高,十丈宽。
崖面向东,如同镜子一般,晶莹剔透,闪动着冰冷的光芒。
登上石台,山风从背面山脚刮来,让人险些站不住脚。
抬头望去,能看到崖面上端,用阴刻手法,刻着一行血红色的大字。
“孽镜台前无好人。”
我们纷纷低声念叨,见自己的身影,在那面巨大的天然镜子前,飘飘忽忽,看着很不真实。
鬼使神差一般,所有人不约而同,一边小声念叨,一边往崖面底部靠近。
朦朦胧胧的白雾,忽然从崖底两侧聚拢过来,让镜子中我们的倒影,越加看着扑朔迷离。
“从这儿怎么回阳间啊?”奴儿皱眉道,“莫非这也是道阴阳门?”
我没答她,俯下身来,摸了摸爬爬的脑袋,指了指孽镜台。
爬爬会意,伸舌舔了舔我的手背,晃动尾巴,当先朝镜子中的自己逼近,稍稍犹豫了下,就在我们眼前,钻进了镜面中。
我让谢绝三人先走。奴儿不解,皱眉看着我。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等他们三个在镜面中消失,我慢慢走到镜子前,盯着镜中的自己,喃喃地道:“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