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绝让我照顾好沈佳恩和师父,像是发现了什么,双手合十,脚下一蹬,往远处的海面游去。
我一手拉着师父,一手托着沈佳恩,出了海面,见谢绝在远处招手。
在他身旁,居然停着一艘银白色的庞然大物。
稍稍游近了看,我心里一喜:那居然是我们过来时的快艇。
我们上了快艇,检查了下艇上的部件,发现除了有些受潮外,竟然都还好使,喜出望外,发动马达,望了眼身后本是珊瑚岛的空阔海面,恍若隔世,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四个人在艇上,渐渐修整过来。师父仍旧一言不发,满脸阴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沈佳恩坐在他边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小声安慰。谢绝则皱着眉,望着被快艇带起的水浪发呆。
我也不清楚这快艇的燃油还够不够,见四周全是茫茫的海水,心里惴惴不安。
我们几乎是漫无目的地,在海上开了很久。天色依旧暗沉,仿佛这天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师父和谢绝都有些疲累,眯眼打起瞌睡来。
沈佳恩不会累,坐到我身旁,陪着我说话。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我都有些迷迷糊糊了,就听师父忽然梦呓般说了句:“反了。”
“反了?”我纳闷道,“什么反了?我开反方向了?”
师父却不再搭腔。谢绝被师父的话吵醒,抹了抹嘴角的涎水,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我俩,起身环顾了下一望无际的海面,皱眉道:“好像是不太对劲。”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他和师父打个瞌睡,好像都魔症了。
谢绝苦笑道:“你之前开船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观察水浪。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不在海面上?”
见我和沈佳恩没听懂,他又补充道,“不在现实世界中的海面上。”
我心里一颤,道:“你别告诉我,咱们又不知不觉,到了冥界?”
谢绝摇摇头:“我也说不好,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我以前虽没出过海,但大江大湖还是跑过的。照理你开船的时候,这两侧的水浪,应该会往后翻飞。可我刚才一直盯着水浪,它们却好像没有飞起来,而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给闷了下去。”
给他这么一说,我也察觉到不对了。
我们头顶的天空始终灰蒙蒙的。那云层中的日光,仿佛隔了一层玻璃,灰扑扑的,毫无暖意;而我们身下的海水,确实像谢绝说的那样,所有的浪头和水花,都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还没来得及迸溅,就被海水吞没了。
更可怕的是,我们终于发现,海面上,并没有我们四个人,以及快艇的倒影。
联想到师父刚才似醒非醒时说的话,以及先前沈佳恩在海面上见到的,那个在海面下倒立行走的渔夫,一个古怪的、近乎荒诞的念头,慢慢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不知道沈佳恩和谢绝是不是也想到了,见师父醒了过来,两眼呆滞,死死地盯着船舱外的海面,正要询问他的意见,就听他闷声又道:“反了。”
我深吸了口气,道:“师父,您的意思是,咱们现在不在海面上,而是在海面下,在深海里。咱们头顶的天空、乌云,其实都是倒影。咱们在倒着开船,对不对?”
师父似乎没料到我会想到这个,愣了半天,沉着脸,点了点头。
谢绝和沈佳恩一时没明白过来。我停下快艇,叹了口气,道:“你们还记得,先前师父说过的,那些失踪的渔民吗?他们不是沉到深海里见不到了,他们的尸体,就浮在海面上。咱们之所以看不到,是因为,真正沉入深海的人,是咱们。”
说着说着,我自己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师父接着道:“从泰山府君殿的归墟池出来,咱们就已经在海底了。确切的说,是在那施鲛营造的归墟鬼域中。”
“我以前听人说过,许多出海捕鱼的远洋渔船,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打捞队在附近海域搜救,甚至沉到海底,但别说是人了,连渔船的影儿都见不到。那些老渔民说,大海是这个世界上,最神秘莫测的地方,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魍魉鬼域。有些海域的海面,其实就是阴阳两界的一面镜子。海面上是阳间,海面下就是阴间;或者换过来说,海面下是阳间,那海面上就是阴间。参悟不了,就容易彻底迷失。”
谢绝听得目瞪口呆,支吾着道:“那师……师父,这海面,也是道阴阳门?”
师父摇头道:“阴阳门是冥界冥官把守的,算是人为;这深海鬼域,却是天然的。”
我没想到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居然被师父印证,心里也说不好是该高兴还是该苦笑。
沈佳恩问师父接下来该怎么办。师父想了想,道:“没办法,我们得倒过来。”
师父说,我们在海面之上,其实身边是包着海水的,之所以没感觉,是因为我们在冥界;等下我们将快艇倒扣,往海底深处钻,会有一段时间的窒息感和压迫感,那是因为,海底下的水域,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撑不住这段时间,我们就会溺死在阴阳一线的海中。
弄清楚了原委,我们没有如释重负之感,反而个个心头阴沉。
师父当先站到快艇的栏杆边,勉强笑了笑,对我们道:“准备好了,咱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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