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你会怪她吗?

唐言蹊眉头一蹙。

只听他的嗓音低低散在风中,“那时候她还是个比你还小的女孩,有一年,她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她堂哥,也就是你舅舅江临,遇到了些危及生命的麻烦,而且正值时局动荡不安,当时所谓的贵族就是些表面衣冠楚楚的禽兽。他们草菅人命,贩卖人体器官,甚至买卖战乱国度的孩子做起了活体实验,这些肮脏的交易她都看在眼里,要知道——”

唐季迟顿了顿,眉宇间出现了少许温和的无奈,“你妈妈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冷漠又难以相处,那是因为她心里装的不是小爱,而是大爱。”

唐言蹊仿佛听懂了什么,眼睛缓缓睁大,心口浮上某种说不出的滋味来,“所以她去了耶路撒冷?”

“是。”唐季迟掐灭了烟,说这番话时也不知是什么心情,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她去祷告,求她的主能给她指引一条明路。愿以一己之力背负世间所有的恶,愿这个世界光明向善,作为献祭,她会把一辈子奉献给教廷和主。为了证明她并非图谋那些代代相传的权势和财富,她发誓终生不育,这一生所得,由能者继之。”

“后来。”唐季迟笑了笑,“她都做到了。”

唐言蹊或多或少地听说过一些传闻。

当年教廷大选的秘密会议上,wille

and家本来必输无疑,却奇迹般地赢得了大选。

而江姗的堂哥江临也大难不死,甚至找回了他的一生所爱,夫妻恩爱和睦,子女双全。

至于那些做肮脏交易的蛀虫们,最终被推上国际法庭,一一审判了。

“这不是神在帮她。”唐言蹊看向男人淡漠英俊的侧脸,“是你在帮她。”

他,才是她的神。

如果当年没有唐季迟背叛town家临阵倒戈的一票,后面这些都不会再有。

“是什么不重要。”唐季迟却道,“你妈妈她,就是那样的人,说到做到。”

“所以你们不要孩子,就是为了这个?!”唐言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在你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让她背弃神明,她会愧疚一辈子。你明白吗,言?”

男人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唐言蹊蓦地怔住。

她……明白吗。

原来不是爸爸不想要孩子。

他只是,不想让他爱的女人一辈子当个神明面前的罪人。

这是一种怎样深入骨髓的爱和尊重。

“不过还好。”唐季迟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目光难得温存,“后来我们有你了。”

唐言蹊鼻尖一涩,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她把我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不是因为你妈妈不爱你,恰恰相反。”唐季迟道,“是因为她太爱你,她怕神谴会连累到你,所以她只能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可就算是这样,你的命还是很苦。”

他顿了几秒,问:“她自私地决定让你来做她的女儿,经受这一切,你会怪她吗?”

唐言蹊不吭声了。

怪吗。

不怪吗。

“对于孩子来说,从小失去父母的关怀疼爱,是种什么感觉,她大概真的不懂。”唐言蹊波澜不惊地说出这番话,唐季迟的俊脸都微微沉了。

“不过。”女人年轻白皙的脸庞又低了下去,声音随着一同低了,“这好像也不是她的错。”

“没有她我可能二十几年前就死在罗马城的哪个角落里了。”唐言蹊苦笑,“我不信教,也不信鬼神,但我也不敢妄言这些不是命中注定的劫难……不管是因为什么,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无法再挽回了。更何况,让我最撕心裂肺的痛苦,并不是来自你和她,所以,没什么不能原谅的。”

——让我最撕心裂肺的痛苦,并不是来自你和她。

陆仰止解决完手里的人回头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说话的人语调温凉静敛,没什么情绪可言。

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几个字,震在他心头,力道千钧。

他忍不住就攥住了女人的手腕,把她整个人都转了过来,“那我呢。”

他望着她,眼眸里是某种深藏不露的哀恸,直抵人心,“对你来说,我才是那个不能原谅的人,是吗?”

唐言蹊没抬头,甚至连眼神都没起一点波动,就这么淡淡望着那只突然伸到眼前的手。

衬衫的袖口洁白简约,黑色西装包裹在外面,无端显得十分冷肃和不近人情。

那是种唐言蹊很熟悉的冷漠气质,就像男人腕上的手表一样熟悉。

史密斯夫人疼得尖叫不止,下一秒便被他狠狠甩开。

只见那男人转身,瞬间换了副表情——

那么的小心翼翼,是与方才的阴沉狠戾截然不同的表情。

他的视线紧紧绞着面前年轻漂亮的女人,连呼吸都不敢。

就好像,他眼前的是场镜花水月,生怕自己吐出的气息把她的影子吹散了。

“言言。”陆仰止一瞬不眨地望着她的脸,目光近乎贪婪,两个字里饱含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层层叠叠的像潮水般涌来。

女人垂着头,一缕发丝从耳廓后方跌落,又被她抬手挽了回去,“这不是榕城的陆公子么,久仰,幸会。”

话说得那么客套那么礼貌。

却从她脸上找不到半点高兴的色彩。

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仿佛,她面对谁,都能这样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

他们从生到死的羁绊在她眼里都烟消云散了吗。

她对他,就只剩下,久仰、幸会,这四个字了吗。

又看到她身上这身穿着,陆仰止心口不可抑制的一缩,自嘲地笑出声,低低徐徐地开口:“如果不是他们闹出这场乱子,如果不是为了给江姗解围,你就打算这么从我身后离开了,是吗?”

他语气里的执拗谁都听得出来。

但是在场却没有谁能明白。

美第奇公爵请来的客人,和圣座的女儿……

什么关系?

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中,女人缓缓掀起眼帘对上他那双深沉暗哑的眸,笑得从容大方,“是我疏忽了。”

“春狩是我们这里的传统盛事,鲜少有外人参加。陆公子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奉为上宾。”她抬手对一旁伺候的人道,“替我好好招待陆公子。”

说完,又重新看向他,“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这落落大方的模样,与陆仰止记忆中千差万别。

他曾经说过多少次她性子野蛮无礼,也不见她有所改变。

到底是什么在这短短六个月里改变了她。

陆仰止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他见她要走,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眸色步步紧逼,“你知道我是为了见你才过来的,言言。”

“staceyvonwille

and。”女人嘴里吐出一串流利的外语,瞳孔里蓄着温度不高的薄笑,“这是我的名字,陆公子如果愿意,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称我一句伯爵小姐,如果不愿意,叫我stacey就好。”

stacey。

陆仰止沉静的眸光蓦然一震。

这古老的英文名字,背后的含义是——抛弃过去、再度振作起来的人。

陆仰止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原来被她抛弃的,不仅仅是他。

还有她的过去,哪怕是过去的自己。

她话音落定,轻轻挣开了他的禁锢,“入此门中皆是客,我wille

and家以礼相待,陆公子还是别太随性放肆,让我们难做了。”

唐言蹊边说边看到那边脸色青白的女人正踉跄着往外走,褐瞳一冷,扬声叫住她:“史密斯夫人,我们的谈话好像还没结束。”

这下众人视线的焦点一下又回到了狼狈的史密斯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