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仰止缓缓睁大了眼睛,阒黑的眼眸里似有什么东西逐渐裂开,他回头,眸光如绳索,死死绞住陆远菱的脸,慢条斯理地开腔,“你再说一次?”
陆远菱在他沉甸甸的视线中差点喘不过气,却仍提起唇角,笑道:“反正唐言蹊也死了,我告诉你又何妨?”
她一字一字道:“当年那份dna鉴定书,用的不是你的dna,所以鉴定出来的结果才是你和陆相思没有父女间的血缘关系。”
陆仰止忽然在这剧烈的寒风中颤抖起来,皮肤上插满了细细密密的针,掀起不可忽视的惊痛,“不可能!”他低吼道,“来自父亲的基因样本和你是姐弟关系——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和你是姐弟关系?”
话音戛然而止,他自己都愣住了。
陆远菱笑望着他,眼中含泪,却分明是悲悯。
或许是时间太久远,或许是从未有人提起。
她是陆家的大小姐,而他是陆家的三少爷。
这中间,还有一个人。
——他素未谋面的哥哥。
与陆远菱是姐弟关系的,另一个人。
陆家人都说陆二少爷早年夭亡了,所以陆仰止从始至终就没把自己的“哥哥”算成是一种可能性。
但是这样看来……
“懂了吗?”陆远菱道,“我当年拿的样本不是你的,而是我另一个弟弟的,所以他的基因样本和陆相思才不成父女关系,并且和我是姐弟关系。你以为他死了,其实他一直活着!”
陆仰止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身形似玉山之将崩,一贯沉稳的步伐竟趔趄了下,运筹帷幄的眼眸中,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陆远菱的话无疑是颠倒蹂躏了他全部的世界。
相思不是别人的女儿,相思是他的女儿?!
所以说几年前唐言蹊她根本就没有背叛过他?!
所以他心里那些狗屁的隔阂和介意,还有他对她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怀疑,都是什么?!
他以为胸襟开阔的那个人是自己,他以为是她做错了事情在先。
陆仰止,你可笑的自尊和骄傲快要把她害死了,你快要害死了你最爱的人!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男人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眸赤红,如果不是碍于她怀里还抱着陆相思,他肯定已经揪着她的领子狠狠扇她一巴掌了,“陆远菱,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他妈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陆远菱平静地阖上眼眸,藏了五年的秘密终于被她和盘托出,每分每秒的愧疚和恐惧在这一刻全数归于尘土。
“为了你,陆仰止,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因为知道相思是你的女儿、是我陆家的血脉,你以为我会同意唐言蹊生下这个孩子来侮辱陆家门楣?你以为我会把她视如己出带在身边养育这么多年?”
“我不是搞慈善的,仰止。”她一语落定,“但是我爱你,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海面上怒涛呼啸,气势磅礴。
身后寂寥的天地间,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男人似有所觉,猛地变了脸色,向后望去——
他嘴角的笑容很浅很淡,几乎把周围灾难一样的环境带来的巨大毁灭性都抚平了。
唐言蹊茫然地望着他,“墨岚……”
车身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颠簸,甚至向一侧倾倒,火烧到了他身上,唐言蹊突然觉得可怕,想要说话,却被他单手点住了唇,“嘘。”
他的眸如夜色流光,皎皎而温脉,“我不想听拒绝,言,这是最后一次了。”
余光里,唐言蹊看到了后面飞速追上来的那辆车。
似乎在风里听到了谁撕心裂肺的呐喊:“言言!不要!!”
她心里陡然沉静下来,闭着眼,伸手抱了上去,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流出眼泪,“看来老子今天是真的要跟你一起死在这了,墨岚。”
墨岚感受到腰身被她抱住,眉心舒展开,定定在她耳畔道:“听起来很誘人,但是很遗憾,大约不会这样。”
唐言蹊还没来得及去思考他这句话的含义,他便用实际行动解释了这句话的意思——
只见男人单手把她死死护在怀里,猛地打了转向,让自己所在的一侧擦上了栏杆外的礁石。
唐言蹊蓦地瞪大眼睛,开始挣扎,“墨岚,你要干什么,你他妈的给老子松手!松手啊!!”
她一开始就预料到他也许会这样做,所以刚才才借着吵架的由头扳正了转向。
不就是死吗,要死就一起死啊。
可是他却说,要她抱抱他。
唐言蹊心里触动,不疑有他,抱上去之后却被他整个钳制住。
这一刻就算她再怎么乐观洒脱,或是麻木不仁,也无法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
车门在巨大的压力下变了形,磨成的尖锐的棱角直接插进了男人后背,墨岚喉咙里一阵腥甜,血也顺着唇梢流了下来。
唐言蹊彻底泪崩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得厉害,最后碎得七零八落,痛得她想大声喊出来,“墨岚,你别这样,我求求你了,你不要这样,你放手,放手行不行!!”
明明都决定了同归于尽的。
明明她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墨岚,我求求你。”唐言蹊崩溃地抬头望着他,“你别再让我看着亲近的人死于非命了,行吗,你别再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了行吗,你放手,我求求你放手!”
男人眼里有动容之色一闪而过,可是很快又化成了坚定,他薄唇一动,却吐出一口鲜血。
车身翻覆之间擦出了剧烈的火光,在高速路上划开一道灼烧的痕迹。
陆仰止在后面的车里肝胆俱裂。
大姐说,她和墨岚离开了。
他那时本来是怒极的,可是看到这一幕,他却突然想,离开也没什么不好。
比他眼睁睁看着前面那辆车车毁人亡在他面前要好得多。
他要她活着,他要她好好活着,无论在这个世界上哪个角落,唐言蹊这个人,必须存在。
“言言!!”他猛地刹车,拉开车门就大步往那边跑。
陆远菱的车紧随其后,保镖忙上前拉他,“三公子,您千万别冲动啊!那辆车的油箱已经开始漏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那边太危险了,不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