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我说了,你不信啊

陆仰止却没理会他,而是一回身就握住了女人的肩膀。

这下离得近了,唐言蹊彻底看清了他的表情。

飞扬的长眉带着凛凛之势,一双黑眸中狂澜猛地拍碎在崖岸上,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那是清晰的杀意。

他想杀了她。

这念头来得那么荒谬,唐言蹊突然就笑出声了。

低眉轻睨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力气大得能把她的肩胛骨捏碎。

这手掌,伸过来时,原本想掐住的,其实是她的脖子吧?

“为什么不躲!”陆仰止的每个字都带着山崩地裂的沉重,“唐言蹊,你就任他靠你这么近?!你现在是我孩子的母亲,你知不知道!”

唐言蹊被他吼得愣了两秒,平静道:“我说过,我腿软,走不动。”

更别说躲了。

“腿软走不动?!”他扯了下唇,弧度锋利,几乎是蔑笑,“你刚才敢开枪杀人的胆量呢?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能一枪爆了别人的头,对墨岚就下不去手了是吗?”

“一枪爆头”这四个字猛地插进唐言蹊的心房,疼得她心脏痉挛。

她微微歪头,看了眼那边已经凉透的尸体,面色灰败下来。

墨岚就在不远处,本来还想上前,听到这句脚步蓦地顿住,目光变得复杂,嘲讽。

呵。

——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一枪爆头。

她怎么会是眼睛也不眨地一枪爆了顾况的头?

就连无情如墨岚,见到这具尸体时都失控得恨不得一把掐死唐言蹊。

更何况是她自己。

言言那么心重的人,怕不是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来来回回杀死过十几二十回了。

陆仰止,如果你知道你现在在消耗什么。

如果你知道,还会这么肆无忌惮吗?

没关系,你总有机会见识什么叫“追悔莫及”。

陆仰止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生什么气,究竟为什么会如此生气——气到,他几乎没办法压抑那蹭蹭往上冒的滔天怒火。

尤其是他刚才看到墨岚要吻她,她却呆呆的像个木偶的样子。

他方才一出门便把庄清时交给了厉东庭,让军医先给她止血再送去医院,自己不顾满身伤势、不顾危机重重,又这么冲进了地牢里。

因为他放不下她。

还是该死的放不下她。

他对房顶坍塌之前她那个无喜无悲、无静无怒的、死寂般的表情耿耿于怀。

说不清理由,他只是想回来问她一句,为什么要开枪。

他只是觉得,若不回来问这么一句,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可是,当他费尽千辛万苦冲出重围到了这里,看到的是什么?

毫不夸张,陆仰止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要炸开了。

他蓦地想起那人在追杀他和庄清时的时候便提过,让唐言蹊赶紧回到墨岚身边去。

所以她这些前后矛盾颠三倒四口不对心的行为举止,都是在为墨岚遮掩吗?

“唐言蹊。”男人的五官里透出沉鹜的戾气,伤人刺骨,他提高了声音,怒道:“我在问你话!舍不得伤他是吗?”

“不是。”女人的薄唇里淡淡溢出这两个字,低头瞧着远处的枪,“枪在那边,够不着。”

陆仰止被她敷衍了事的态度激起更大的不悦,“那你的手呢!方才扇清时巴掌不是扇得很起劲吗?!”

唐言蹊没说话。

而是,抬起了右手。

举在他面前。

轻轻袅袅地莞尔笑了,“手,在啊。”

一把刀锋贯穿手掌。

陆仰止整个人都愣住了。

黑眸里,隐隐有皲裂的痕迹。

“可是,这手已经没知觉了。”唐言蹊波澜不惊地出声叙述,“左手,也打了他几个巴掌,后来打不上去了,累了。”

陆仰止觉得那把刀不是扎在她的手上,而是扎在他的眼底,心上。

他倏尔擒住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咬牙喝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凤眸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想起什么,目光更加幽深,“你刚才躲躲藏藏的,就是在藏这个?”

方才她追上他和庄清时的时候,一直把右手背在身后。

但他那时,问也没问一句。

唐言蹊不甚在意地想抽回手,却被男人握得更紧,她还是那个没有情绪的模样,略略垂着眼帘,“和乔治打了一架,不小心。”

“唐言蹊!”陆仰止简直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又心疼又恼怒,“你受伤了不知道告诉我吗?你嘴巴长着就是吃饭用的?”

“我说了。”女人眉目温凉静敛,笑意苍苍,“你不信啊。”

他的呼吸一窒。

“言言——”

“有点疼。”女人淡淡抬眸望着他,“我胆子小,一直不敢把刀子拔出来,那时候也没时间,索性就这么插着吧。毕竟手掌上没有什么动脉,暂时死不了人,久了也不过就是关节坏死。可我要是再晚到几秒,死得可能就不是我这一只手了。”

好似有什么撕扯着男人的五脏六腑,他俊朗无俦的五官几乎被那爆裂的情绪撑变了形。

巨石滚滚砸落,烟尘四起,动静大得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有石块四溅、溅到了男人的裤脚上,划破了衣料,他却视而不见。

只是目光灼然紧张地望着横在路中央的断壁残垣,仿佛能透过那些坚硬的石块,直直地围绕在女人周围。

“言言!”他厉声道,肌肉绷得死紧,筋脉蜿蜒在小臂上,快要断裂,“你怎么样?”

寂静无声。

他又想起她方才跌跪在地上的一幕,攥紧了手掌。

她的沉默逐渐耗空了他的耐心,陆仰止的脸色差到极点,沉声道:“有没有伤着?说话!”

安静了几秒。

他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很缓,泠泠如雨滴砸在水坑里,“没有。你先……出去吧,别管我,我过一会儿就跟上。”

男人闻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想也不想便冷笑讥讽:“不需要懂事的时候倒是懂事起来了?”

他能把她女人儿子留在这种地方?

隔着石头,他看不到唐言蹊目光空洞地盯着不远处的尸体,只能听见她轻声道:“我腿软,走不动。”

语气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这条路被堵了个水泄不通,陆仰止沉着脸四下一望,迅速做出判断,冷静地安排,“你等我,我从其他岔路绕过去接你。”

女人还是那副平静的调调,无波无澜的,听不出情绪,“陆仰止,他们的目标是你和庄清时,如果你现在不带她出去,一会儿被更多的人追上,我就帮不了你了。”

她闭上了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我没办法再开一次枪了。”

陆仰止闻言一震,垂眸看向面色如纸的庄清时。

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

倘若不马上带她离开,她可能会死在这里。

可是唐言蹊——

“我没事。”唐言蹊扶着墙壁站起来,低着眼看着自己右手上的刀锋,竟,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了,“你走吧,带她走吧,我这会儿追不上你们,你也不必担心我对她怎么样了。”

她笑着,“庄清时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赶紧送她去就医吧,不要耽误时间。”

陆仰止闻言面色微僵,心里躁意被激起,却还是强行压抑着,“你的身体也不舒服。”

唐言蹊漠漠望着眼前一片废墟,隔着几块巨石,好似隔着万水千山,笑。

“我不是,装的吗?”

久久地沉默。

男人冷笑,“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语毕,稳定沉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外面战火连天,在唐言蹊耳朵里却都被过滤得一干二净。

有细细的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吹进她眼睛里还有的灰尘和砂砾。

墨岚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跪在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面前,目光空洞平淡。

枪被她随手扔在一旁,刀却还不偏不倚地扎在她的手掌上。

那人半截身子埋在坍塌的废墟中,可墨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着装。

顿时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秒钟有多长?

在唐言蹊眼里,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听到了身后猛然顿住的脚步声,和陡然屏住又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阖上眼帘,开腔,吐出沙哑的字眼:“你来了。”

“唐、言、蹊。”男人这样狠狠咬着她的名字,用力得拉扯,变形,带着摧枯拉朽的怒火遍烧而来,她甚至被他直接单手拎了起来,“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具尸体,眼里猩红如下了血,“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唐言蹊从没见过形容优雅的墨岚露出这种暴戾的神色。

他额头上青筋猛跳,每个字都能把她钉在墙壁上,“你杀了顾况,你他妈的杀了顾况?!”

他大掌用力,好像要把她捏碎,眼里除了红血丝,还有破碎与癫狂。

愤怒的声音敲打在四壁上,弹回唐言蹊耳朵里,振聋发聩,“你刚才杀了乔治不是因为催眠的情绪失控,而是你早就清醒过来了是不是!你一直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这怒火好像刹那间燃爆了整个地牢里的空气,让她喘不上气。

片刻后,她无波无澜道:“墨岚,我以为就算别人不清楚,你也会明白,催眠两个字,对我来说算什么。”

男人遍体冰凉。

那股凉意冻住了他的血脉,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唐言蹊,她从小就在训练自己的大脑。

催眠两个字,对她来说,就是个笑话。

只要她不想,没有任何人能操控她的思维。

只要她不想。

“呵,你没有被催眠,你根本就没有上套,所以那些话,都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女人勾了下唇,眉心全然是疲倦,半分笑意也无,漠然道:“你下次可以把监控摄像头做得隐蔽一点。”

墨岚往后跌了一步。

原来如此。

原来她是看到了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

余光又瞥见地上倒在血泊里的人影,从眼底一直刺痛到神经,他狠狠把她按在墙上,“所以,你连顾况都下得去手是吗?!唐言蹊,他是你救回来的人,你当年命都不要救回来的人!我以为我就足够心狠手辣……”

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字道:“原来那个最没心没肺无情无爱的人,是你!”

“唐言蹊,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