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最后一声枪响

清时是为了他而伤,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她的眉眼间与那个女人还有三分相似。

光是看到这相似的眉眼间的痛楚,陆仰止就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寸寸把他的心头血挤出了血管。

唐言蹊,这些事情真的都是你做的?

我不信。

我还是不信。

可是,倘若不是她做的,她又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非要让他相信她才是罪魁祸首?

陆仰止想起方才那枪手口中的“墨岚”二字,结实冷硬的胸膛猛地一震。

眼底逐渐析出慑人的寒气。

墨岚。

难道又是为了他。

为了他,不惜自己顶下这些罪名?

这个念头蹦出来,他几乎压抑不住脑海里翻滚成浪的戾气和怒意。

嘴角却勾起凉薄彻骨的弧——他一贯厌恶的女人在生死关头替他挡了一枪,现在生命垂危,而他心爱的女人呢,却在想方设法为另一个男人开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唐言蹊在顾况身后很远的地方,细软的眉亦是拧成了疙瘩。

方才她让顾况停手,为了威胁他,连枪都举出来了,顾况愣像是没听见一样。

唐言蹊有心上前,可是腿脚发软,站稳已是艰难,实在无力亲自追上前阻止他。

她太清楚顾况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既然他决定了枪杀陆仰止,不见到陆仰止的尸体他不会罢休。

就算,他知道她会因此生气,也必然会以一种大义凛然的心态先执行墨岚的命令,然后想,大不了就是被她责怪个几十年,他也不认为她真的会因为一个外人记恨他一辈子。

而她绕到顾况身后,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她知道不远处就是另一个出口。

只要顾况转过身来看她,陆仰止便能带庄清时离开。

只要顾况转过身。

他为什么不转身!!

“我让你停手,你听不见吗!”唐言蹊扯着嗓子,喊得很是勉强,气势却半分不减,“你给老子回来,立马滚回来!否则老子要你的命!”

可惜她的声音被埋没在了炮火枪声里,没有一个人听见。

顾况手里的枪“突突突”地扫射着,几乎把整个天花板的顶子打穿。

石块和水泥板陆陆续续地砸下来,尘埃灰烬一同纷扬,唐言蹊目眦欲裂,“住手啊!”

那人还在石头后面,庄清时重伤,他肯定会以自己的身体保护她。

他肯定会这么做。

因为,庄清时也曾救了他的命。

顾况已经杀红了眼,心里只有一个执着的念头——很快陆仰止就要死了,很快!他死了,墨岚心底的结就能打开了!老大或许会恨他,但只要是能为她和墨岚扫清障碍,就算要他的命他也不会喊一声痛!

陆仰止感受到了对方的愤怒和疯狂,抬头,天花板上一块巨石摇摇欲坠。

他不能带着清时强行闯出去,那样无异于变成顾况的活靶子。

但留在这里,也他妈是等死——

只消最后两枪击溃最后的钢筋,天花板就会整个塌陷下来。

这一幕映在所有人的眼底,包括唐言蹊。

她的心房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怆击穿。

忽然想起,陆仰止曾经对她讲过,执行狙击任务的时候,要根据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狙击部位。

她举起枪,努力瞄准顾况的手,想打落他手里的狙击枪。

可是他背对着她。

此刻,面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顾况,她只剩两种选择——

要么,把他的枪毁掉。

要么,把他的人毁掉。

明明耳边枪声呼啸怒号,明明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明明被刀锋贯穿的右手还在滴血,明明肚子痛得让她想要哭出声。

可是选择就这么清晰明了的摆在眼前。

越是混乱,越是清晰。

她想,相思不能没有父亲。

她想,她是自私的。

多年前她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下顾况,但她没办法,她没办法也同样不顾陆仰止的安危来救他。

最后一声枪响。

“轰隆隆”地灰尘墙皮从天上倾泻下来。

陆仰止再也无法坐以待毙,抱着庄清时便往外大步跑去。

从石头后方出来的刹那,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

脑壳开裂,脑浆和血色混成刺眼的浊液,他甚至无法分辨这个人生前的长相。

一击,毙命。

远处,唐言蹊跪在石头上,左手上还拿着一把冒着烟的枪。

他剑眉一凛,是她开的枪?

她……打死了自己的同伴?

来不及思考许多,天花板上的巨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他对她沉声喝道:“言言,过来!这里快塌了,跟我出去!”

唐言蹊动也不动。

陆仰止皱眉,抬步要往她那处去。

已然来不及了。

巨石坍塌,在他和她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男人脸色惊变,“言言!”

女人的身影在漆黑的走廊里晃了晃,宛如寒冬枝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余光里,庄清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震住,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很快,她抿着唇,渐渐地扬起一丝弧度。

喜悦,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们这是,吵架了吗?

仰止打了唐言蹊。

为了她。

这是不是说明她也不是全无机会的?

庄清时嘴角的笑弧哪怕再浅,映在唐言蹊眼里也是无比刺目的。

一口腥味咽在喉咙,她只能闭住眼,这样才能忽视掉满心的疮痍。

“行,够了。”她笑了,“陆仰止,你有种。”

原来,这就是懂事和不懂事的区别。

男人眉头紧锁,目光深暗地望着她的脸。

唐言蹊的皮肤偏白,肤质很好,却有些轻微的疤痕体质,再加上还怀着孕,稍微一丁点压力施加在她的皮肤上,都能留下深深的红印。

这一道红印几乎成为她脸上唯一的血色,衬得她眉心的灰败之色更浓。

她的脸色——真的白得吓人,陆仰止心里一揪,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

可却因为什么原因而生生停住动作,大掌收攥成拳,喉结上下一动,漠然的字眼冒出他的唇缝:“前面不远处就是出口,出去再说。”

“出去?”唐言蹊轻笑,“你以为你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带着她出去?”

她不动声色地喘了口气,右手始终背在身后,疼得她恨不得死去,“听我一句,把她留在这里,对你们都好。”

陆仰止还没开口,庄清时忽然在他左侧背部看到了一个闪烁的红点。

她演过不少电影,枪战谍战都有,一瞬间也不知哪里来的领悟力,猛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仰止,小心!”

随着女人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子弹也带着灼烫的温度划破空气。

唐言蹊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行动不便的庄清时不顾腿上的伤,扑向了陆仰止的后背。

然后,就听她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陆仰止亦是震愕,回过头下意识抱住倾倒的女人,一摸她的衣衫,满手是血。

她竟然,帮他当了一枪。

那一枪若是打在陆仰止身上,大约,会直接贯穿他的心脏。

“清时!”

唐言蹊在他低沉的呼唤中回过神,怔然抬头,在黑漆漆的洞口那头,似乎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虚空与她对望,让她的心被冷水浇透。

“仰、仰止……”女人抓着他的衣服,嘴里不停涌出鲜血,“我疼,我好疼……”

“别说话!”陆仰止按住了她流血的伤口,伤在上半身,不是一击致命的地方,却很容易失血过多。

男人修长挺拔的眉峰皱成“川”字,黑眸里厉色愈发浓烈,“有人偷袭。”

她苦笑,每牵动下嘴唇都疼得快晕过去,“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男人沉声打断她,“别怕,我马上想办法带你出去!你不会有事的,嗯?”

庄清时费劲地扬起嘴角,点头,“好……”

而后,又看向旁边发怔的唐言蹊,气若游丝地问出最后一句:“你一直说我们没法活着出去,咳……唐言蹊,这就是你送给我们的最后一份礼物吗?你杀我就算了,为什么、为什么要……你不是,爱他吗……”

庄清时后面说了什么,唐言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陆仰止抬头时,那个凌厉阴鸷的眼神。

不动声色,却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唐言蹊动了动唇梢,想解释:“陆仰止,不是——”

“最好不是。”男人冷冽的嗓音截断她的话。

他抱着庄清时起身,谨慎地退了几步,退到可以遮挡身体的地方,整个过程再没看过她一眼,甚至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唐言蹊。”陆仰止一字一字地念着她的名字,字音从深深的喉骨里被磨碎了蹦出来,“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庄清时还在流血,已经虚弱得快要昏过去。

唐言蹊也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贝齿咬住了唇,想笑,笑不出来。

庄清时救了陆仰止的命。

这下,他是真的不能丢下她离开了。

这个结局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却没想到,会以如此方式实现。

也罢。

陆仰止。

你有情有义,我无爱无心!

另一边,监控室里,不知何时已人去楼空。

墨岚还记得出门前,他在监控里看到的一切——

震撼,却又不止是震撼。

他看到言言弯下腰去,单手撑在墙上痛苦到生无可恋的模样,陆仰止却没有回头,抱着庄清时便要走。最后还是乔治停下脚步把言言扶了起来,然而下一秒,言言不知听到了什么,一掌就狠狠劈在了乔治的后颈上,还伸手去抢乔治的刀。

她那时的病痛不像是装的,可却还是强忍着痛楚,动作虽比平时迟钝很多,却招招致命又狠绝。

乔治也是练过的,怎么会被她一掌劈晕?

所以他不费什么力就生擒了唐言蹊,单手拎着她的脖子把她拎了起来。

墨岚大惊,忙用无线电波喝止道:“住手!”

乔治一个分神,却被唐言蹊钻了空子,她一个小擒拿虚晃一招,脚下很利落地踢在了乔治的命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