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宝夜行 05

可泉眼总有枯竭的时候,僧人面容上露出少有的一丝惆怅。

“无形之物易记也易忘……”空蝉收回视线,仰起头望身前佛祖,这泥塑佛像搬至山上需花费银子二钱,佛本身虽在他心中,却还未在一些弟子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他们需看着匠人雕塑成的悲悯,才能理解何为善,也才能够找到那条通往极乐的道路。

空蝉的佛道无形,若他肉身化为尘土,百年后可还会有人看着佛像,记起他的抱负?

若他有执念,那便是奢求自己所思所想,能够在这世上待的再久一些……

待他离世之后,六华寺仍能长存,给天下苦难之人一个归处。

“……那我便建起有形之物立在这世间,照亮他人求佛之路。”空蝉合掌诵出一声阿弥陀佛,“一座高塔如何?寄无形于有形,高到让世人都记住。”

一座高塔呀……

“换句话说,这座塔建起多少年了?”钟楼旁,青年指向远处舍利塔。

他听见了那一百零八声响,也看见香客来来往往。

“空蝉大师已圆寂三百六十二年。”提及那位高僧,法能闭眼颂起佛经。

三百六十二年后,六华寺依旧屹立于庆云山间。

“多谢小师父,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闻言青年咧嘴一笑,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他哼着小曲走向下山那条路,熟练到仿佛自个已走过上千次一般。

法能目送这位略显怪异的施主离去,待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时,他借着火折子的光看向伏虎罗汉上头。

火舌轻曳间,僧人看到罗汉头顶那片菩提叶上,有个模糊字迹,这字也不知何时被人刻上铜钟,如今来看已难以认清。

僧人瞧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这庙中无人察觉的字迹,以及刚刚离去的青年,两样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涌。眼见着到了做晚课的时候,法能只得先行离开,带着一肚子疑问前往大殿去寻方丈。

越九州走上四百多年后的路,并未觉得有什么与先前不同的地方。

他第一次踏上这条路的时候,背后背着尊佛像,第二次又是口铜钟,第三次第四次又有其他不同物件,没有哪次能够安安静静欣赏沿途风景。那时空蝉的弟子们发现这人要价便宜,又吃苦肯干,便一股脑将活都塞给了越久州。

庙建成后,穷到做苦力的天下第一与空蝉开玩笑说这地方得分他个位置,这本是句打趣的话,可谁知麻衣僧人既然欣然同意,并让他寻个地方留下自己名字。

自己并非佛门中人,留在哪都不合适,越久州思来想去最后只在那口铜钟上刻下一个越字……

越九州,生于开元三年,景帝在位时期,于二十五岁那年挨了道雷劈,一睁眼却发现自个从天山被劈至丰州,直接落到四百零二年后。

他这一辈子总是霉运不断,这次可能是最倒霉,也是最神奇的一次,好在越久州这二十几年遇上过不少离奇事件,便是发现自个不在原来那个时代,也没什么太大不适感。反正他总是一个人四处漂泊,有口饭吃便能满足,在几百年前或是几百年后也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