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释然

方颂祺:“……”他还真是越管越宽了……

她越来越感同身受季老幺对他们家这位叔叔的惧怕。

再抱怨也得回应不是?毕竟她现在嘴里吃着的还是他请的客。

季忠棠真行,接下来问得更详细,最后甚至提醒她,不要把论文耽误了。

方颂祺真踏马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没事提学校干什么,给季忠棠找了一连串的话题。

这还没完,论文告一段落后,季忠棠转向她毕业后的计划上。

能有什么计划?当然是就业啊!

“还是继续做传媒方面的工作?”早前去季忠棠家中做客,两人已粗浅的聊过关于她当初选传媒的原因,今次算是继续深谈。

这一趟非洲的意外之旅,让方颂祺心中确认了目标,所以头点得十分坚定。

季忠棠有些遗憾:“小方,你在语言上很有天赋,如果能继续进修,我能邦你推荐去更好的地方,有更好的发展。”

“季叔叔,您这是在瞧不起传媒行业呢?还是在瞧不起我?笃定我不按照您的建议来,就发展得不好?”方颂祺笑了一下,话中多少泄露了些嘲讽。

季忠棠没生气,道歉:“是季叔叔讲错话。你是根好苗子,选择哪条路,发展都不会差。”

方颂祺顺着梯子往下爬,翻篇这一时的不快,笑眯眯表达感激:“不管怎样,谢谢季叔叔的好意。”

季忠棠安静数秒,似乎想借此机会打开她的心扉:“小方,你还是因为你父亲的死,对我芥蒂很深?”

方颂祺不答,反问:“季叔叔对我的照拂,是因为我父亲的死?因为发现我的芥蒂,又更加对我上心?”

类似的问题,她问过,只不过之前问的是,他对她和许敬的照拂,是否源于对老许之死的愧疚。彼时季忠棠否认。

眼下季忠棠依旧摇头,话的内容则比那时丰富得多:“季叔叔再和你强调一次,你父亲许和当年的死,我有惋惜,但没有愧疚,我当时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尽力去救他。”

“一开始我注意到你和你弟弟,确实因为你父亲,希望自己能邦到你们。但现在更多的原因在于,和你投缘,把你当作和存希一样的自家孩子。”

虽然话题早已变得严肃,但方颂祺没在乎礼貌不礼貌,全程未停止涮羊肉的动作。他讲完的时候,她正把羊肚的一份肚脸蘸了酱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吞下肚,美滋滋自己受伤的咽喉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回味结束后,方颂祺如今的烟嗓道:“很荣幸,也很感恩季叔叔的抬爱,能被季叔叔当作自家孩子。”

这一回,她不带任何嘲讽之意。

紧接着方颂祺也与他坦诚:“芥蒂肯定是还在的,见到您的时候,我没办法不想起我父亲当年的意外。不过这次我自己在非洲死里逃生,已经看淡很多。可能也想放过我自己吧。”

说罢,她将新涮好的一片羊肉送进季忠棠的碗里,玩笑道:“吃吧季叔叔,‘吃’最能收买我了,您现在带我来吃着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也不好意思边吃边骂您吧?您也别再缠着我一直说话了,真的好耽误我涮锅啊!”

季忠棠的眉宇舒展开,脸上隐隐泛出笑意,遂她的愿,夹起她送来的那片羊肉,留给她完整的享受美食的时间。

吃得是爽了,回去时身、上全是味儿。方颂祺比平时多费了些洗漱时间,出来后一点也不想勤劳地继续搞工作了,利爽地在热烘烘的暖气房里四脚八叉瘫着,与许敬视频通话。

得知她离开香港来b。j后,许敬一直要求视频,想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方颂祺一再推托,毕竟当时短租房内样子太过寒酸,现在可以大胆地和许敬“显摆”了。

许敬那个臭小子,居然怀疑她是不是为了骗他,专门去住了一晚高级酒店。

亏他还邦她想出这么招!方颂祺恼:“你脑袋瓜里面的聪明就是用来琢磨这些事情的?我不阴谋还辜负了你的期待!有那个闲钱我还不如多买几份小吃撑死自己!”

刚说完“撑”,她就打了个饱嗝。

许敬见她和一样一般充满生气,安心地展开笑颜。但原本想告诉她的一个好消息,在听到“闲钱”两个字后,又退却了。

因为她银行卡的丢失,和她的失踪状态,他如今主管她的所有钱,非常清楚存款的数额。犹豫之下,他还是泄了气,决定再重新考虑。

方颂祺没注意他的欲言又止,怕他担心,所以转动手机的镜头,进一步向他“显摆”自己住所的安全,告诉她是接受了“贵人”的邦助。

催他去休息后,她挂下电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明明才是姐姐,是家长,为什么好像角色反过来了,要向他做那么详细的交待?嘁!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为了应“冬至”的景,夜里悄悄下了雪,方颂祺没坚持住昨天的早起,醒来时已是大中午,外面白茫茫。

季忠棠出了门,给她留了简讯,让她今天自己安排好自己,有事给靳秘书打电话。

早饭温在厨房里,方颂祺省了一顿,直接当作午饭来吃,然后窝回自己的西厢房里,根据孙院长给的名单,尝试一个个联系过去。

她是以福利院工作人员的身份去电的,借口新年将近,慰问老员工。

最后一通电话结束后,方颂祺统计结果,撇开已经过世的、跟随子女移民的、空号失联的,只剩下两位,两位还全不在b。j,所以可能没办法亲自拜访了,通过电话问一问?

没耽搁,她立马重新拨通那两位老员工的电话,问他们记不记得方晓琴。

季忠棠还是那一贯的行事作风,执行力强,算不上强迫人,可面对他时,莫名地非常难拒绝。遂,方颂祺就这么被他带回家。

于他而言,他在b。j的家不能称之为家,是个住所。而这个住所,是套三进四合院。

房子是很早就有的,但大多数时候处于闲置状态,这三年季忠棠从外交部离职后,偶尔有事来b。j,如果时间短,就住酒店,超过五天,才会前来住一住。比如今次。所以也就不奇怪这里比他在季家的别墅还要没生活气息,没进门前,满眼黑黢黢,丁点儿不像回家,倒像跟着他参观历史遗址。

转过抄手游廊后,抵达内院,方颂祺被安置进西厢房。时间还不晚,未到七点,她简单收拾一番,摸了摸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点外卖,准备自行出门觅食。

靳秘书在这时来找方颂祺去吃饭。

方颂祺不至于自作多情以为人家体贴,专门为她一个人准备吃食,多半是季忠棠也还没吃,顺便捎上他。

饭桌前,如她所料,坐着季忠棠。

“季叔叔。”方颂祺秉持着礼貌。

桌面上搁两个碗、两双筷子,中间两个盆,偏大一点的盆里装着刚过完水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偏小一点的盆里装着香喷喷的浇头。

炸酱面呀方颂祺嘴巴里悄摸溢出口水。

季忠棠先动筷,拌了一碗,却是送到方颂祺面前:“没什么好吃的,今晚你先将就,明天再招待你。”

方颂祺连忙摇头:“不用了季叔叔,你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就可以了。”

季忠棠点点头,拌着他自己的那碗面,抬眼看她一下:“老幺不在,你拘谨很多。我不应该让靳秘书把你喊出来,送去你屋里,你自己吃,能更放松。”

“……”方颂祺正塞着一口面,差点吐出来。

难道不是应该看穿不点破吗?他怎么这么直白?他不晓得这样直白的结果是气氛很尴尬,而作为接话人的她,还必须绞尽脑汁去化解这份尴尬咩?若非这话出自季忠棠之口,换作季老幺或其他人,肯定是故意为难她。

嘴里含着东西,开口说话不礼貌,赶忙先咀嚼。

季忠棠好似并不认为这话对她造成心理压力,只当作长辈对晚辈的照顾之语,讲完后十分坦然地兀自吃面。

方颂祺一下子觉得,她隔好几十秒再重拾话题,可能会太过不自然,不如就随着季忠棠的态度,翻篇算了?

这四合院,季忠棠没有翻新装修过,以前的内部设计也未走华丽的线路,细节之处虽精巧,但整体显得朴素,再加上少了生活气息,总给人一种灰蒙蒙的感觉。

而在这灰蒙蒙的背景衬托之下吃面的季忠棠,让方颂祺不由自主脑补,他身为孤家寡人的大半辈子,应该已经习惯这样一个人吃饭。他本身或许不觉孤单,但落于外人眼中,画面终归是萧索的。

很快方颂祺甩掉脑子里的想法。她这也一个不小心落入世俗的窠臼,人家喜欢独身一人的生活求个自由自在不就够了?身边是否有亲人相伴,与本身孤单与否,并不成因果关系。

靳秘书在不久之后端了一碟热滚滚的饺子进来,随即驾轻就熟地坐下和他们一起吃。

季忠棠也不介意她的在场,问靳秘书几件事,与靳秘书来回交谈。

方颂祺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岔了,季忠棠也不算一个人,不还有靳秘书吗?莫名其妙她便觉得自己有点像电灯泡……

“小方。”冷不丁季忠棠点了她的名。

“诶!”刚沾上嘴唇的饺子方颂祺吐回碗里,跟做坏事时忽然被老师喊起来作答的学生似的。

靳秘书怪不给她面子的,直接笑了,提醒季忠棠把人吓到了,先让她把饭吃完。

方颂祺讪讪:“没关系,季叔叔有什么事随时说。”

其实并非要紧事,季忠棠只是心血来潮,想仔细了解她在非洲落难期间的经历。

一开始方颂祺随便应付了两句,季忠棠则问得格外具体,方颂祺打开了话匣子,尤其季忠棠总能t到她的点,展开来的关于非洲的话题也是她感兴趣的,她越来越有交谈,渐渐收不住。

不止她收不住,季忠棠也收不住,两人都收不住的结果是,一直聊到深夜,靳秘书提醒季忠棠明天的行程,才作罢,各自回去休息。

方颂祺却没有马上去睡觉,趁着兴致正高,记忆深刻,脑子清醒,赶紧记录与季忠棠交谈过程中获取的新新信息与新灵感,对先前稿子里的部分内容进行修改与增补。

凌晨四点钟左右,囫囵睡下,却难得没有睡懒觉,七点钟出头便醒了,不用怀疑,这归功于季忠棠——她睡觉期间都没忘记自己现在住人家家里,而他对晚辈的要求总是很严格,不管这晚辈是不是他自个儿家里头的侄子侄女。

方正的院落,麟麟灰色屋瓦,时不时一群鸽子呼啦啦飞过,是与鎏城大相径庭的景致。院里栽种的植物种类很多,比如紫藤丁香老槐树,可惜应季的有点少,只能靠脑补,想象它们在其他季节里或姹紫嫣红或荫屋清凉。

与季忠棠相比,她起来得就一点不算早了。待她结束早餐,靳秘书喊她一块出门,送她一程到福利院,方颂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季忠棠可能是为了等她才耽误到现在。

所以在福利院门口下车,靳秘书说如果要回去给他打电话时,方颂祺让他们不要麻烦了,她自己可以搭车。

可下午方颂祺从档案库里出来上洗手间时,还是看到季忠棠了。

不过季忠棠应该不是专程为了来接她,而是有他自己的私事——孙院长也在,和季忠棠并肩而立,站在廊下,面对操场上十数个正在和今天前来组织活动的爱心志愿者玩有些的孩子,孙院长似乎特意指了其中的两个孩子给季忠棠看。

“小方,你在这里我就不用再去档案室找。”靳秘书发现了她的踪迹,说着递出手中的食盒,“给孩子们带的小吃糕点留了一份给你。”

靳秘书的年纪只比季忠棠小几岁,也算她的长辈,已经不喊她“方小姐”了,方颂祺也改掉称呼:“谢谢靳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