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修罗场

方颂祺更加抓狂,所以只能停留在这里眼巴巴等着是么?吃的还是没有,喝的也还是没有,一整个避难所的人都在等死吗?

“小方……”

小姜姐的声音顿时把方颂祺唤了回去。

方颂祺这才从她无意间露出衣袖上的手臂上看到很多包和水泡,心中大惊:“你这是怎么了?”

小姜姐拉下衣袖:“没什么大问题,被虫子咬了而已。”

方颂祺眸光轻闪,抿唇不言语。

小姜姐喊她,主要是让她别着急。昨天她们跑出来的地方发生的暴动动静挺大,没意外的话驻扎当地的维和部队一定会出面协调,届时不会不管这附近的避难所,还会亲设难民营,诸如此类。

无论她的语气如何确信,在方颂祺听来就仅仅只是一种安抚而已,自个儿悄咪咪放心里嘀咕:那万一有意外呢?坦桑尼亚那个码头,和警察合作抓人贩子,不就出现意外了吗?

小姜姐在不久之后又昏迷了,而且发烧了。

方颂祺却根本束手无策。

小姜姐迷迷糊糊地又醒来,问方颂祺外面的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根本没来人!方颂祺忍不住骂她,哪来的信心也不知道!

小姜姐却有股迷之执着:“会来的……我们一定会获救的……我和他还没见到最后一面……我肯定不会死……”

和谁还没见最后一面?方颂祺皱眉。

小姜姐突然记起什么事情似的,变得比方才精神了不少,拜托方颂祺去找把剪刀或者小刀过来。

只要不是吃喝的物资,生活用品还是很容易借到的。方颂祺找是找来了,可有点担心剪刀脏,谁知道剪刀的主人曾经拿它做过什么,万一染上什么病呢?

小姜姐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用了,却是拿剪刀从边缝上将她自己左手小指的指甲盖给撬开了。

方颂祺被她吓一大跳,凝睛后发现她的小指并没有流血,那一小片指甲盖好像本来就是假的,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儿。

靠……看起来跟间谍特工似的……

小姜姐把那一小片指甲盖交给她:“这里面有份内存卡。万一我没挺过去,你邦我转交给大使馆,后续就不用你cao心了。”

方颂祺低垂眼眸,盯着手掌心里的东西,撇嘴:“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管。我和你很熟嘛?”

小姜姐轻轻笑:“我和你很熟。”

稍加一顿,她又道:“你和我妹妹有点像。”

旋即她眼神微微黯淡:“不过,她没你勇敢。”

“所以你一路对我的照顾,是因为移情作用?”方颂祺翻白眼,把指甲盖塞回给她,“不邦你,你妹妹肯定还在家等着你。”

“她已经去世了。”小姜姐的语气极为平淡。

方颂祺沉默住。

小姜姐再次把指甲盖交过来:“你别怕,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挺过去的。”

在说完这句话不久,小姜姐又陷入昏迷,身、上越来越烫,真正的不省人事。

昨天晚上抢了她们水的那个女人,大概出于愧疚,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掏出来,里头装了一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药。方颂祺收下了,但不敢轻易给小姜姐喂。

她紧紧挨着小姜姐靠墙坐,感受着小姜姐的体温,无神地望向外面。

同样又渴又饿的难民,瘦骨如柴,坐在光秃秃的树下,眼神里透露着绝望。

方颂祺想,别人看她,肯定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吧……

这里没有电,大家伙儿也没有任何照明的东西。

或者有人有,但又有什么可照明的呢?

不过是一张张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脸,白天看得还不够多吗?

太阳下山后整栋难民所陷入黑暗,反而将绝望遮挡住,不那般赤果果。

方颂祺无权为小姜姐的生命做决定。

可继续下去,小姜姐必然得死,那她能做的只有……在自己也饿昏过去之前,给小姜姐喂下那颗药,邦小姜姐赌一次。

…………

“蔺迦漢,你比我大几岁来着?”

“八岁。”

“那假设每个人的寿命都是一百岁,你就比我早死八年喽?”

“嗯。”

“那岂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是至少还有萌萌?”

“萌萌到时候肯定有自己爱人和家庭了,我怎么能把她栓在我身边?而且我只想要你陪我,其他人都不行。”随即她笑了笑,“其实我的运气这么差,多半还没活满一百岁,就先——”

额头被亲了一下,她后面的话被制止。

她笑意浓了些,还是把最后三个字说完:“出意外。”

…………

滚!谁踏马出意外?谁踏马活不满一百岁?

她不仅要活到一百岁!她还要活到一百一!一百二!

方颂祺气愤地坐起,额头却冷不丁跟突然撞上石头一般,痛得要命。

草!谁砸她啊?!

方颂祺怒而睁眼,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好几天没吃饭,她其实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就算是干呕,也呕得她七荤八素。

原本负责押他们的黑人已然顾不得二人,房子里也接二连三跑出来更多人。

枪声像炮仗一样响,随着加入战斗的人数变多,很快变得跟炒豆似的一阵紧接一阵。

方颂祺捂住耳朵也不管用,双腿软得直接坐地上,脑子因可怖的枪火炸得嗡嗡嗡,整个人恍惚得如同时刻能飄起来,而实际上她的身体宛若被灌了铅,丁点儿挪不动。

小姜姐在和她说什么话,她的耳朵也仿佛无形隔了层屏障,听不清楚。

她脑子里空空白白什么也没有,混混沌沌地被小姜姐强行拉着跑,三番两次她都要摔倒,愣是小姜姐连拖带拽给她撑住。

迎面的空气又热又干,似热烫的吹风机对准她们的脸和喉咙吹。身后除了枪声,又时不时间或闷雷一般的动静,应该是诸如手榴弹之类的东西,头顶上方甚至滚过开战机的轰鸣。

她机械地跟紧小姜姐,不知这是要往哪儿跑,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都在被死神追赶。

四周围还有其他人也在跑,大部分是当地女人,其中一部分光着身体,又瘦又弱、遍体鳞伤、黯淡无光。

毋庸置疑她们遭遇到了什么。女人和儿童往往是战争中最大的受害者。

想到她和小姜姐方才踏进那座房子,袭来的后怕再次让她差点软脚虾。

后面的路目之所及的是遭到掠夺、被遗弃或者烧毁的村庄,满目苍夷。

地上横陈不少尸体,因为死亡时间的不同皮肤处于不同阶段的腐烂状态,有的明显刚死不久,有的已干得宛若骨头外裹一层皮革。而尸体身、上的衣服能拿的被那些光着身体的女人脱走,十分抢手。

方颂祺晕眩得连恶心干呕的力气都没有,巨大的疲惫让她产生放弃的念头,若非嘴唇张不开,她可能已经要求小姜姐别再管她了。

她不想跑了。太踏马痛苦了。不如痛痛快快死掉一了百了来得干脆。自己死也得死得干净,不能拖累别人。

小姜姐先前明明看着比她虚弱,这会儿却坚持得比她久,天黑下来的时候,她们也没找到临时避难所或者难民营之类的地方,随另外一些人露宿野外。

方颂祺靠上树干后,彻底动弹不得了。

小姜姐邦她把头巾稍微解开以透气。

头巾,包括小姜姐现在裹着自己的一件当地传统衣服,全是小姜姐半途中从死人身、上抢下来的。

另外还抢下来一双鞋子。

两人在坦桑尼亚人贩子手里时便没穿鞋,光着脚逃难,已然惨不忍睹。后来抢到的鞋子一人穿了一只,其实没什么鸟用。

此前因为浑身都痛得麻木,方颂祺没太放注意力到脚上,此时小姜姐邦她把鞋子从脚上暂时脱下来,破掉的水泡连同伤口黏着皮差点被扯下来,方颂祺忍了一路的眼泪难以抑制地滑出眼眶。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她为什么要来非洲出出差?为什么会那么不小心被人贩子拐走?为什么要躲进集装箱?为什么被迫来到这个鬼地方?都踏马地为什么!

眼泪流到嘴边的时候,方颂祺赶紧伸出舌头把泪珠子添进嘴里。虽然是咸的,而且还只有一丢丢,但好歹是水啊。她渴得快要喷火了!

她想继续哭,可是没能成功,好似身体里的所有水分也全都在白天的烈日下蒸发干了。

这波cao作引发了小姜姐的隐隐笑意。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方颂祺干干的喉咙,挤出的声儿是哑的。

小姜姐防备似的张望四周,随即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把宽松的裤腿卷起来,露出绑在小腿上的约莫两百毫升的纯净水。

方颂祺登时瞪大眼珠子:“你——”

“嘘——”小姜姐捂住她的嘴。

方颂祺自然知晓轻重不会大声嚷嚷,捋开她的手,低声:“你哪来的水?什么时候藏的?”

“我们从那座房子逃出来之前,我顺的。”小姜姐悄悄卸下水,拧开瓶盖,招呼她,“你快来,赶紧喝。”

方颂祺警惕地环视一圈,伏低身子趴进她怀里,借着她身体的遮挡含上瓶口。

水温都被焐热了,可这不影响她舌尖碰到水的那一刻肾上腺激素的飙升,激动得险些又要飙泪。那还是普通的水啊,简直甘露吧!

方颂祺嘴唇发抖,在喝了第二口后停下来,发现竟然瞬间只剩一半都不到,她万分羞愧,恨不得把水重新吐出来,赶忙让小姜姐也喝。

“不了,我还受得住,暂时不用,留着明天吧。”小姜姐盖上瓶盖,瓶子牢牢绑回腿上。

方颂祺盯着她干瘪得像会萎缩的嘴唇和嘴边起的泡泡,默两秒,微微嘲弄:“我们能活下去吗……”

“当然可以。”小姜姐十分确信,一只手按到她的肩上,认真对着她的眼睛说,“看大家这方向,肯定是往当地政府设立的临时避难所或者联合国设立的避难营去。只要我们能坚持住,到时就有救。”

方颂祺未接茬。

“我的话有那么难信吗?好歹我也来来非洲很长一阵了,比你见过这里的世面。”小姜姐把她的头巾重新给她围上,起身,“你等着,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方颂祺往头顶看光秃秃的树,对食物一点不抱希望,提醒小姜姐把两只鞋都先穿上。

一想到是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方颂祺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比起脚废掉,还是起鸡皮疙瘩就起鸡皮疙瘩吧……而且,脚已经磨得惨不忍睹,再穿鞋子,其实特别疼,同样被磨;不穿鞋子,仍旧会继续被磨,所以也整不明白,究竟穿鞋子好还是不穿鞋子好。

小姜姐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带的也只是野草。

却连野草也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看见。

只有一点点,两人面对面沉默地细嚼慢咽分食。

难吃得方颂祺差点吐出来。

当然,只是差点,最后关头方颂祺愣是咽进肚子里,不让自己被味儿给继续恶心。

小姜姐则咀嚼得特别慢,仿佛在嘴里多停留一阵子,就等于多吃点、能多抗点饿。

对比之下,方颂祺觉得自己就像猪八戒吞人参果。

担心她没吃饱,小姜姐在下咽后又起身:“我再去看看能不能挖点。”

方颂祺也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人多力量大。而且她没那么厚的脸皮总让小姜姐照顾她,她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正好她现在也挨过了最有气无力的那阵子。

小姜姐没反对,点点头,从脚上脱下来一只鞋。

虽然穿不穿无所谓,并且一人穿两只胜过两人各穿一只,但方颂祺没浪费时间和口舌去和她客气来客气去。

四处寻觅食物的人自然不止她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