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时年关了室内的灯,坐到地毯上,往后靠沙发。
方颂祺在他怀里挪好舒、服的位置,望向大屏幕。
“动物世界”四个大字徐徐淡入,又徐徐淡出。
乃乃个熊,有没有搞错?纪录片?
方颂祺不信他这么正经,认定这一定是挂羊头卖狗肉,打着“动物世界”的大名,播放的内容得是“动作”大片。
事实证明,确实包含了“动作”内容,但是公蜜蜂和母蜜蜂的“动作”,公蛇和母蛇的“动作”……
当然,人家的主题可不是啥动作不动作的,时不时就有浑厚的充满磁性的话外音男声讲解一长串话,方颂祺捕捉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自然淘汰”诸如此类的瞎几把字眼。
她无聊地打呵欠,将那些瞎几把字眼反弹出自己的耳朵,坚持不懈干扰蔺时年——
“你不是躲着我么?怎么不继续躲下去了?”
“都不躲了,那就干脆告诉我呗?”
“你那点破秘密谁稀罕?有本事你捂严实了,永远被我查到!”
“你怕是不知道我有个外号叫‘福尔摩方’吧!”
“你再不告诉我,我以后就折磨小蔺蔺……”
“看这个有什么意思啊,改天我让院子里的母鸡、鸭子、呆头鹅三只一起‘动作’给你看,那才够劲儿……”
“……”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含糊在嘴里,彻底没了动静。
蔺时年垂眸。
她人都睡着了,手臂倒还能挺有劲儿地箍住他。嘴巴微微张开,邦助鼻子一起呼吸,时不时又吧唧两下,像是嘴馋梦见了什么美味佳肴。
录音笔里,她和doctor-o的对话从脑海中回闪过,虽然她没明说,究竟是和哪个朋友没对上记忆,也没说具体是哪段记忆,但他猜到是陈素。
他知道陈素和她的渊源,知道她后来因为陈素和冯仲谋谈恋爱而厌恶他们,关系疏远,也知道她回国后继续学业,陈素是她的辅导员。
如果他想,其实不是不能顶着麻烦想办法把陈素调离她身边。
可他没有。
是他当年抱了侥幸的心理,觉得她们俩没事不会聚在一起谈论往昔么?
表面上是这样的。
事实上,他内心深处隐隐藏了丝期待吧?期待陈素或许能成为某天引爆的不定时炸弹……
而现在,真的引爆了,他心里又滋味难明,只觉自作自受。
她的脑袋没撑住,在这时从他的肩膀滑落,猛地往后仰。
蔺时年的大手舒展开,及时捧在她的后脑勺。
她这回换发色,头发的长度又修过了,比之前更短,更利落,非常boylish,发型也做了微调,额前正儿八经剪了刘海,却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刘海样儿,短到了额头的中部,且有点锯齿,一点儿不整齐,很像被理发师剪坏掉了。
好好的头发,被她变着花样折腾。
蔺时年抬起另外一只手,拨了拨。
在想,如果他当着她的面直接吐槽她的发型,她必然会讽刺他中老年人的品味不懂她身为年轻人的时尚。
不懂就不懂吧……
反正她什么样儿他都见过,也不是接受不了。
抱起她,蔺时年往楼上走。
…………
又是被佣人提供叫醒服务的一个早晨,方颂祺趿着拖鞋要回自己的卧室洗漱,扭头望了眼蔺时年的床。
越睡越觉得,他把好东西全留给了他自己。马勒戈壁!
已经懒得再问佣人他在不在了。这么一不问,下楼时看到某狗比坐在餐桌前,反而有惊喜。
方颂祺柔软无骨地坐到他腿上,靠进他怀里,啊一声张嘴,表示自己要他喂。
蔺时年不仅不躲她了,还变身回了好爸爸,对她有求必应。
求完吐司、求完果汁、求完牛油果、求完青瓜、求完鸡蛋,方颂祺转了转眼珠子,又求:“不想去上班。”
“随你。”蔺时年语气很淡。
“真的?”方颂祺猛抬头,“我明天也不想去。”
蔺时年:“随便。”
嚯!方颂祺再问:“我以后都不想去了。”
蔺时年:“可以。”
方颂祺捧住他的脸,捏了捏:“你昨晚遭雷劈了?”
蔺时年挑眉:“你如果很想去的话,我也不会拦你。”
“鬼才很想去!”方颂祺趁着他还没反悔,早饭也不吃了,马上飞奔回楼上——都不上班了,当然赶紧去补回美容觉!
大字型躺床上不到五秒,她瞥见电脑,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
草!昨晚的事情还没做完她就去睡了!
——咦,都不上班了,还做什么做?aanda自个儿做去!方颂祺躺回。
然,不出两秒,方颂祺嗖地又坐起。要不是她起头搞的就算了,可偏偏就是她,她辣么棒的凤头,要是被别人续上了猪肚和鸡尾巴,多恶心?
得咧得咧,好歹有头有尾把事情做个交待再走!
何况,她这都早起了,饭了吃了,妆也美美地化了,不去公司里走一趟,多浪费?
捋过一遍通透,她扭着腰肢下了楼。
蔺时年尚坐在餐桌前,从报纸上掀起眼皮,瞟她,轻飘飘吐出俩字:“女鬼。”
方颂祺随性地撩自己的头发,媚笑嫣然:“那也是最漂亮最性感最妖娆,能把您迷得神魂颠倒的女鬼”
好久没见着她唇边的小涡子,蔺时年微微眯眼,目光深深浅浅,感觉她唇上的红,似乎是此刻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这色彩在几秒钟后被她印些许到他的脸颊上。
“我去办离职喽晚上再继续长在您的怀里”
嗓音那个娇气的,一个音能转三个弯儿,还软得能把人的骨头都叫酥。
给完道别吻,方颂祺欢欢喜喜去车库开车,驶离别墅。
天空似要映衬她今日的心情,倍儿晴朗,倍儿高远,一路的交通也特别通畅。
顺利在停车场停好车,她哼着小曲儿去乘电梯上楼。
角落里,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从一辆面包车后面探头探脑出来。
“你能记得我,答应和我见面,我也很开心。”doctor-o的笑容几年如一日,仍极具亲和力,甚至比前些年更具亲和力。
这大概是作为心理咨询师练就的职业技能。方颂祺第一次见到doctor-o时就这么揣度。厉害之处又在于,即便她认定doctor-o的笑容为职业笑容,也不由自主会在这笑容前放松心情,比较有聊天的谷欠望。
餐厅上菜的速度还算快,方颂祺本来想挑选中餐厅,毕竟doctor-o难得来,她自然得尽地主之谊,让doctor-o品尝比唐人街上的餐厅更地道的中华美食。
不过她询问doctor-o的意见时,doctor-o却选了这家西餐厅。方颂祺琢磨着doctor-o大概习惯了国外的饮食方式,就不勉强,何况doctor-o是客人,让客人满意才最重要。
而这个雅间整个呈现静谧的蓝色调,设计的主题可能是海洋,也可能是晴空。这让方颂祺记起doctor-o的心理诊所,她陪方婕去过数次,非常熟悉,同样为浅蓝色的布面。当时她由此了解到,多数心理诊所会用这种色调,因为能够邦助人松弛情绪。
这doctor-o还真是浑身、上下职业习惯,连出来外面和友人会面,也表现出浓浓的职业习惯惯出来的喜好。方颂祺甚至能闻出doctor-o身、上携带的淡淡香气,同样和几年前没有变化。
两人边吃边聊了这两年多来各自的情况。
当然,再有聊天的谷欠望,方颂祺也不可能全部如实告知她的私人生活,就简单地讲述自己明年会结束学业、最近正在实习和写毕业论文。
“听起来还不错。”doctor-o评价。
“您不觉得非常单调无聊么?”方颂祺苦笑。
“你更喜欢以前跟着你母亲居无定所?”
作为方婕的心理医生,doctor-o了解她们母女俩过去的生活状况,并不奇怪。
“嗯,那是肯定的。”方颂祺理所当然耸肩,总忍不住去注意doctor-o脖颈间所戴的项链。椭圆形的吊坠镶嵌一小块蓝色的宝石,灯光下更显晶莹剔透。
“没想过再去米国看看?”doctor-o问。
“没什么时间。”方颂祺的回答并不在点上。虽然米国承载了她和方婕最后两年朝夕相处的母女生活,但方婕是死在那儿的。
doctor-o明显察觉到她情绪上的些许异样,并洞悉她为何异样:“你母亲的死,真的很遗憾。”
确实遗憾。
方婕很早就有抑郁倾向,也有点狂躁症,方颂祺以前并不清楚,直至五年前,方婕的抑郁病情加重。
在米国的那两年,通过她的长期陪伴和doctor-o的治疗,方婕已基本痊愈,未料想后来没逃过车祸……
方颂祺淡淡抿唇,微笑:“我早就已经看开了。谢谢您还记挂我母亲。”
稍加一顿,她转到另外一个话题上:“对了,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说说看。”
“怎样能够检测出一个人是不是丢失掉了一部分记忆?”方颂祺也是昨晚和她约好今天见面后,躺床上睡觉时,突然想到,自己最近不是正在找靠谱的心理师?那么还有比熟识的doctor-o更靠谱的人选么?既然今天正巧碰面,当然顺便先咨询她。
doctor-o注视她,轻蹙眉,似忖了一下,才说:“你最好能拿具体的实例出来,否则范围太大,很难讲清楚。”
方颂祺考虑片刻,启唇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前些天和她以前的朋友聊天时,发现有段记忆和她的那位朋友的对不上,她的头曾经受过伤,怀疑自己可能因此丢失了某些记忆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去医院看过医生。奇怪的是,照ct的结果表明她的脑部没有伤,所以即使她怀疑自己丢失了记忆,也无法从外伤上判断,医生的意见是可能内部原因造成,这方面需要请教心理师。我就想邦我朋友问一问,心理师是不是有办法可以测试出来?”
doctor-o表情微凝:“你……朋友对不上的记忆多么?”
“她也不知道。”方颂祺告知,“她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和她的朋友又对过其他记忆,没再发现问题。也问过她的亲人,同样没发现。所以她也非常不确定。”
doctor-o再问:“发现对不上的记忆,是关于哪方面的?”
方颂祺卡了好几秒:“感、感情方面吧……”
约莫察觉她不是特别想细说,doctor-o没有就此追问,转而道:“你确定你的朋友只是因为一件事的记忆和别人存在出入就怀疑自己丢失记忆?没有其他线索让你的朋友持续产生这种念头并且强烈到你的朋友想找心理师确认的地步?如果你朋友自己都找不到足够支撑她怀疑丢失记忆的线索,心理师怕是也非常难有着手点。”
话非常地实在,非常地中肯。
方颂祺在她面前也总有种瞒不太住事情的感觉。
掂了掂心思,方颂祺迟疑着,决定再透露点:“我朋友确实说过,还有其他事情。”
“嗯?”doctor-o做认真侧耳聆听状。
方颂祺将打好的腹稿道出:“我朋友她身边有个这两三年才认识的男人,对不上的记忆就是和那个男人有关系,似乎两人早在四五年前曾是男女朋友,但我朋友一点印象也没有。”
“让她加重怀疑的原因就在,这个男人不小心露了马脚,种种迹象彰显出他确实比我朋友所以为的要更早相识,他熟悉我朋友身边的几乎一切事情,我朋友还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大量他不该有的她早年的照片。”
讲到这程度,她觉得差不多了,止住。
doctor-o注视着她,沉吟两秒,问:“你朋友自己在平时和那个男人相处的生活中,是否产生过任何熟悉的感觉?”
“没有。”方颂祺把头摇得和语气一样肯定。
因为整个过程,她是讲述者,doctor-o是倾听者,两人基本始终处于对视的状态。这会儿方颂祺摇完头眨了一下眼睫,与doctor-o的瞳孔重新对视住时,神思不觉轻轻一晃。
doctor-o有混血的基因,虽然是黄皮肤黑眼睛,但眼窝比一般的亚洲人深,眼神也随之深。
方颂祺感觉自己突然陷进去了一般,有点挪不开眼珠子。
doctor-o的嘴唇上下翻动,貌似在和她说话。
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塑料薄膜,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听得不清楚。
紧接着方颂祺看到她拿着手机晃了晃,似乎是示意她要先出去接个要紧电话。
“好……”方颂祺点头。
可能就一小会儿,又或许挺长时间,好似传出什么东西打开的声音,似乎是雅间的门,又似乎是盒子,再似乎其他类似的动静。
方颂祺随着动静骤然一凛神,凝回焦聚。
映入眼帘的是doctor-o面色间的关切:“怎么了?昨晚没睡好么?”
方颂祺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分神了,放下手中握着的筷子,揉了揉太阳穴:“抱歉,可能因为最近事情有点多。”
“注意休息,工作再忙也要合理安排时间。”doctor-o亲善叮咛。
“嗯,我晓得。”方颂祺笑,瞥了眼她握着手机的手,“您接完电话了?”
“是,一点小事。”doctor-o落座。
有微风轻轻吹过面庞,方颂祺循向望过去,看到纱帘随风拂动,眉心禁不住拧起。那窗户,之前是打开的么?
没去仔细留意过。
不过这风一吹,给雅间里输送了不少新鲜空气,先前出自doctor-o身、上的那股香味淡了不少。
doctor-o正和她续上先前中断的话题:“照你所说的,好像的确很奇怪。不过也不能就这样判断你朋友丢失掉记忆,需要再做些其他测试。”
方颂祺心弦微动:“也就是说,有办法能知道到底丢没丢记忆?”
“嗯,有办法。”doctor-o先点头,旋即补充,同时也是强调,“但没有人能保证一定可以测试出来。”
“没关系,起码可以试一试”得到她的确认,方颂祺松大半口气。其实她自己搜看过好多这方面的资料,虽然五花八门不一定靠谱,但不少人提到催眠是种方法。
doctor-o好意问:“需要我邦你朋友介绍心理师么?”
“您在鎏城有认识的心理师?”方颂祺欣喜。如果有doctor-o引荐,那自然再好不过!
…………
道别的时候,方颂祺发现竟已九点钟,感觉并没有和doctor-o聊非常久,时间不经意流逝如此之快。
两人就餐的餐厅和doctor-o下榻的酒店在同一处,方颂祺也就没送她了,自行离开。
doctor-o在她离开后,则并未马上回酒店房间,而走到方才她和方颂祺见面的那个雅间的隔壁房间,轻轻叩了三下门,然后开门进去。
房间里,等候已久的蔺时年站起身,礼貌颔首,乍看之下依旧沉稳如初,但doctor-o一眼看穿他强行克制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