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千丝万缕

当初这画得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他一直很担心会惹来后患和麻烦。中间这两年多来相安无事,却在大概一个多月前开始,陆续有人联系到他来咨询是否还有“j。f”的其他画作,愿意高价收去。

卢春燕听说这事儿后去打听,才得知是近期“j。f”的作品大幅度炒高了。为此她还跟他哭闹过,蛮不讲理地埋怨他明明是个文化人,怎么连画的价值都品鉴不了,那个时候没能邦她把关,以致于那么些钱就卖出去了。

可能怪他吗?术业有专攻,他每天接触的是古籍,又不是画作?

再者,他并不认同她的做法,只是彼时重病中,无力阻止……

“是,画确实是我和我太太出手的。”翁建祥不否认,不待他说话,断他的念想,“全部的画已经都卖出去了,我们手里早就没有了。让何先生失望了。何先生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何叔此行最大的目的自然不在于买画:“翁先生,我能否请教,你是否和j。f有渊源?手里才有这么多j。f的作品?”

“不,我不认识那个画家。”抱着撇清关系终结麻烦的心理,翁建祥如实相告,“和j。f有渊源的是我远房表弟的前妻。都是从事绘画创作的人,好像是多年的好朋友。”

“那能否介绍我认识翁先生你的远房表弟?或者最好能直接认识他的前妻。”

“没有机会了,”翁建祥摇头,“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抱歉,”何叔深表遗憾,皱起眉,“那么,画作是他们交托给翁先生你的?”

他无心一追问,追问到重点上,翁建祥因心虚愈发紧张,开始后悔自己和他说太多,现在牵扯出来,总担心篓不住。

何叔在这时又补道:“还是说,翁先生你的表弟和他前妻有其他亲人?”

翁建祥犹豫。

何叔瞧出来:“翁先生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放心,我并没有想怎样,只是单纯地欣赏‘j。f’,想挖掘‘j。f’更多的价值。”

考虑片刻,翁建祥选择告知:“你……可以再问问我的表侄女,我表弟和他前妻的女儿。不过,她手里应该也没有画了。”

“……”

不多时,何叔从出版社里出来,握着手里翁建祥提供的表侄女的姓名和联络方式,只觉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他等不及回去后再汇报给冯松仁,而迫不及待马上给冯松仁去电。

…………

翁建祥在何叔离开后,心里总放不下刚刚的事儿。

他这人一向不果断,这会儿又不禁反复琢磨,越琢磨,他越觉得自己的决定不妥,还是非常有必要先和方颂祺打个招呼。

遂,难得地拨了方颂祺的电话号码。

关机。

没办法了,翁建祥下班回到家,找到翁思宜跟前。

翁思宜今天恰好没有太多通告,回来得也早,正在敷面膜做保养,听翁建祥打听方颂祺除电话号码以外的联系方式,疑虑:“爸你找她干什么?”

翁建祥就把下午有人来社里找他咨询“j。f”画作一事告知。

前来给翁思宜送燕窝的卢春燕恰好入了耳,差点把燕窝砸了,一瞬冲进来揪翁建祥的耳朵:“你要死啊!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把财路介绍到那个死丫头那边去?!还怎么活?还怎么活啊!我跟你拼了!”

翁建祥自然知道卢春燕这闹的是哪一出。

前头不说到?今天这位不是第一个来咨询他的人。卢春燕由此发现“j。f”的作品价格上涨,除了懊恼和怪责他之外,也打起了新的主意,便是再从方颂祺手里抠画,她认定方婕和“j。f”既然是好朋友,肯定还有渠道能弄到画!

“阿祺手里如果还有‘j。f’的画,她当初肯定会为了小敬把画处理出去,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小敬死?她这些年不就是因为这件事恨我们吗?”

训斥的话未落,翁建祥就挨卢春燕一个拳头的捶打。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疼小敬?你别忘了,在我卖那些画之前,她都没有表现出要卖画的想法。我很早就怀疑,她只是假借小敬的名义来闹我们,实际上她的心才是真的黑!不想小敬拖垮她,与其把钱浪费在小敬的病上,不如留着那些画她自己以后慢慢享受生活!”

卢春燕的揣测让翁建祥感到受辱,为自己有这么个妻子而辱:“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阿祺不是这种坏心眼的孩子!”

“人心隔肚皮!如果没有我在你身边邦衬你,你这种人早活不下去了!”卢春燕继续揪他耳朵,“要不你说说,那个死丫头明明还是个在念书的学生,这两年她自己在外面怎么吃香喝辣过得好好的?”

“前些天她上那个什么‘热搜’,不是有人怀疑她做?死丫头那种脾气怎么会有男人瞎了眼忍受住她?我觉得她肯定是手里还有‘j。f’的画!”

哭哭啼啼,又开始闹。

翁建祥气得不行,惹不起,就躲走了。

卢春燕在翁思宜的安抚下渐渐收了情绪,提醒翁思宜吃燕窝。

旋即趁机和翁思宜说事儿:“前阵子,你不是有两次因为和一个男人一起吃饭,被拍到了吗?”

卢春燕就指望自己的女儿能像娱乐圈里的那些女明星一样嫁入豪门,所以相比翁思宜的工作,更关心翁思宜的感情生活,每回翁思宜被传闻和某某走得近,她就逮住消息来打探。

那两次卢春燕自然也已问过,今晚却来再问,原因翁思宜非常清楚。

果不其然,便听卢春燕兴奋:“妈妈我查过了,这个男人是目前为止你身边最优质的!”

华侨,在她心里,可不就等于富豪?

翁思宜自己也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有着那样的背景。

若非前些天海外华文媒体论坛的那一小则新闻被细心的网友扒出来,和前段时间与她传绯闻的神秘男人进行对比,确实就错过了。

当着卢春燕的面,翁思宜没承认自己对他起了兴趣:“妈,你不要听信网络上的那些传言,我只是和别人约出来谈工作。”

没撒谎,确实只是谈工作,只不过一直没谈拢。

如今翁思宜庆幸自己纠结了这么久没下最后的决定。

…………

是佣人重重的敲门和叫喊把方颂祺从梦魇中唤醒。

脑袋沉甸甸,混沌得厉害,她擦着虚汗重重chuan息,静静地坐着平复心绪。

交错的线条,明丽的色彩。

车轮与地面的刺耳摩擦,支离破碎的霓虹灯光。

种种画面,慢慢从她的脑海中退下去,退至记忆深处。

呼,烦烦烦!

“……方小姐?你在的话就应一声,不要故意吓我。”门外佣人似乎要哭了,就是之前在泳池被她吓的那一位。

“在睡觉而已,没死。”方颂祺捋一下头发,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好的,方小姐。”佣人松气,告诉她晚餐准备就绪,她随时可以下楼吃。

方颂祺肚子早空了,马上起床。

睡了一个下午,天已黑。

蔺时年还没有回来,她独霸餐桌。

除了中午吃剩的茶树菇闷鸭和清炖老母鸡,厨娘也煮了两道新菜。

方颂祺吃得愉悦,梦魇造成的沉闷和压抑有所消散。

可,她的头又疼了。

幸好,来之前,她往包里装了药。

饭后正好送服。

回到卧室,她瞅着现在的时间差不多是米国那边的上午,联络了一位朋友。

那两年当交换生时认识的,关系并没有到好朋友的地步,保持联系的原因在于她的药快吃完时,找的这位朋友邦忙从米国寄过来。

其实找代购也很便利。

但方颂祺那会儿在米国把接下来五年的药费全付过了,不想浪费,便每每拜托这位朋友邦忙跑医院拿。

或许也有一点原因在于,比起代购,她更信赖当时的那家医院。

再或者可以追溯,她对此莫名执著,执著于要用这种方式拿到药。

其实由于她头疼的次数少,期间她也就补充过一次药。

米国朋友在线,答应再邦她拿药。

方颂祺另外拜托他,到了医院看看曾经为她诊治颅骨骨折的医生是否还在,如果在,就要个联系方式。

表达感谢后,彼此聊几句近况,下了线。

方颂祺瘫回床上,觉得药效不如前了。

翻身,闷头,她重新琢磨起上回在蔺时年这里吃到药的事情。

心里十分在意。

真的,巧合吗……?

…………

冯松仁今晚恰好邀请了季忠棠来冯宅,为的感谢季忠棠承他的面子,愿意给dk下面几档节目当嘉宾。

“……请太多娱乐圈的明星,节目容易做浮夸,忠棠你来坐镇,又稳又有质感。”

季忠棠此前推掉不少节目邀约,倒不是反感,而是不喜现如今满屏讲究综艺感,光琢磨如何谄媚观众,不多放心力在文化传承和思想沉淀上。

他认为自己肩负有一部分责任,通过节目,让更多的孩子,如他家中晚辈一样,也能接受到他的教育。同样,通过节目,他也能把自己积累的东西,掏空给大家。

何叔带着新资料回来时,冯松仁和季忠棠二人单独移到书房里下棋喝茶。

季忠棠见冯松仁明显有事要忙,就不和冯松仁再多聊,终归两家人熟,随时能再约。

冯松仁倒顺便问起他:“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许和’的人?”

季忠棠猛一愣。

冯松仁翻看着资料:“药物研究所的研究员,那会儿参与了一个医药援非项目,是项目组的组长,带队去的地区,和你驻非是同一个地方,你是大使馆的,不应该没见过面。”

“是有这么个人。”季忠棠点头,稍一顿,“不过他在非洲发生意外了。”

冯松仁在资料上看到许和发生意外已故,但具体什么意外,没有查到。

冯松仁留意到其去世的那段时间有点特殊,联想到某件讳莫如深的新闻,才问的季忠棠。

季忠棠虽然也没多言,但冯松仁对他了解,已等于得到确认。

冯松仁不禁轻轻叹息。

也是何叔从翁建祥口中问到的他那位“远房表弟”的姓名,没想到一查,颇有意外收获。

那个叫方颂祺的小姑娘原来有这么一位父亲。

只是之前其母方婕的资料非常有限,且不知为何竟无以往婚史的记录,明明按照翁建祥的说法,方婕和许和曾是夫妻。

当然,眼下季忠棠就坐在他跟前,冯松仁不免就当年那件新闻宽慰了季忠棠几句。

季忠棠的坐姿一向笔挺,此时身体略微坚硬,询问冯松仁为什么会提到许和。

冯松仁笑了一笑:“不说也罢,小辈的事情,我多嘴的话,怕被嫌弃长舌。”

不多时,送走季忠棠,冯松仁的笑容便收敛许多,抽回方婕的那份资料,轻轻拍在何叔的面前:“还是太少了。”

之前就太少,但冯松仁知何叔必然已尽力,如今却发现方婕竟与“j。f”是朋友,关系好到能有“j。f”的数幅画作的地步,那必然得深究。毕竟已经不是简单地调查方颂祺的家庭背景那么简单了。

何叔也没办法:“翁建祥和自己的表弟媳一点也不熟,按照翁建祥的说法,方婕是在国外认识‘j。f’的,怕是也只能通过方婕的女儿看看是不是知道些‘j。f’的什么。”

冯松仁凝眉,沉吟不语。

…………

季忠棠回到家,正好碰上季老幺从医院下班回来。

“小叔。”

“这么迟?医院很忙?”

“就,傍晚要下班的时候,多了几个急诊,人手不足,我就留下来邦忙,所以拖到现在。”解释完,季老幺也礼尚往来,“小叔你呢?今天没在家里吃完饭?”

“嗯,在冯家吃了。”季忠棠偕同他一起往里走,思绪里终归挥散不去在冯松仁书房的小插曲。念及冯松仁定性为“小辈的事情”,他询季老幺,“最近小沈是不是有什么事?”

“……”

要不要这样,沈烨不就谈个恋爱?人人都关心,他都谈多少次了,无人问津。

这种感觉就好比沈烨是优等生,突然被发现早、恋,家长和老师生怕沈烨堕落,一拥而上。而他是个差等生,恋几次皆无所谓,反正不影响大局。

季老幺活生生气成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

蔺时年刚走马上任世界华人华侨华商联合总会(简称世华联总会)的鎏城分会会长,事情确实有点多。

抵达半山别墅差不多十点。

路灯昏黄,像点在夜归路上的照明灯笼,径直通向家。

而夜风悠悠荡荡,四起时,又似能将这光影吹散,最后飘零无踪。

车子停下已经好几分钟,后座里的人却定定盯着窗外不动弹,魏必又静候了两分钟,谨慎出声:“先生,到了。”

“嗯。”蔺时年应得自然,仿佛方才并没有出神,捏了捏透着倦怠的眉宇,下了车。

开门进去,佣人照例在玄关给他留了盏灯。

蔺时年换好鞋,一转身,倏尔发现客厅的沙发里有一个人。

即便光线不足,那侧影,他也第一眼辨认出是方颂祺。

眉间褶皱顿时涌起,沉声:“你不睡觉,坐在那里干什么?”

问着话,他边往里走,几步后,他滞住。

因为方颂祺安静得诡异,没有给予任何反应,身影一动不动,维持原样。

势头不太对,蔺时年加快步伐:“你怎么了?”

他都走到她面前了,她依旧纹丝不动,像是坐着睡着了。

蔺时年蹲身,双手捧住她的脸,确认并不是什么坐着睡着了。

——她的坐姿非常端正,头并没有下栽,视线平行而笔直地望着前方。

是的,平行而笔直,根本视他如无物。

“小九?”蔺时年下意识地唤了许久未用的对她的昵称而不自知。

方颂祺倒是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了。

但似乎并非对蔺时年的反应,而兀自径直朝前走。

担心她看不清楚路,蔺时年伸手开了更亮的一盏灯。

灯光下,方颂祺身着睡袍,顶一头凌乱的乃乃灰短发,双眼无神一声不吭地绕着客厅,机械性地走完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蔺时年怔怔然,似懂非懂地明白过来,她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