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楼梯口,余薇安的脚步有些迟疑,然而身后男人的威胁再一次传入她的耳朵。
“如果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就别特么瞎磨蹭了!”
余薇安敛了敛眸子,手指扯着自己的衣角,板正的布料已经被她绞得皱成一团。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身后这个要置她于死地的人究竟是谁?既然她觉得对方的声音很熟悉,那么肯定就是她曾经接触过的人没错。
最近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没有再上过手术台,自己亲自负责的几十个病人,也没有谁有什么异常情况,要说是因为医患关系,很显然也不太可能。
她微微低下头,余光瞥见身后挟持自己的人似乎身上也穿着一身白大褂,但是她却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这个人绝对不是医院里的医生。
不过余薇安还是放弃了冒着被捅上几刀的危险转过头去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因为她心里清楚,既然对方有乔装改扮的意识,那么肯定也会顺势带上口罩,不让别人认出他来。
余薇安感觉自己的脑袋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正在一每秒钟三万六千转的速度飞快的运转着。
眼下这个楼层人来人往,然而她甚至不能回头去看一眼那个人究竟是谁,甚至没有办法贸然向别人求救。
“你就想要干什么?”余薇安深呼吸两下,让自己原本恐惧慌乱心绪渐渐平定下来。
然而这一次,她故作镇定的气势却没有起到任何缓兵之计的作用。有一个病房的急救铃响了,身后一时间竟乱作一团,趁此时机,对方猛地一推,便将余薇安直接撞进了楼梯间里。
余薇安没有想到对方会忽然发难,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楼梯的台阶上,手肘狠狠地磕上石阶,一时间是钻心的疼。
几乎是一瞬间,眼泪就盈满了眼眶,并非是她太娇气委屈,那只是生理泪水罢了。
余薇安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刚好和那人口罩掩盖之外的那双眼睛直直对上。
“你——”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病房里,顾逍推掉了棋盘,努着嘴撒着娇说道:“爷爷最坏了,下棋那么厉害还不肯让着我!”
他这小模样实在可爱的很,顾老先生也不觉得他失礼,反而乐呵呵地始终合不拢嘴。
顾老先生心里头一阵暖软,他是年纪大了不错,但是最起码的棋局还是看得懂的,小家伙儿明明是好几次都能赢,却偏偏不动声色地输得不留痕迹,不就是为了讨好他这个老头子吗?
“你呀,就是个鬼机灵……”
顾北宸看着那爷孙两个和乐融融的相处,本来应该是温馨和睦的场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右眼皮扑棱扑棱地跳得厉害呢。
感觉一个压不住就要抽筋了似的……
“我才不要跟爷爷玩啦,我要去找妈咪!”顾逍把棋子都堆到一起,再不肯玩儿:“咦?妈咪出去那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余薇安恼羞成怒,简直恨不得把顾北宸拖出去痛打一顿,不过她也自知自己武力值实在是不堪一击,别说根本就不是顾北宸的对手,恐怕就是他站在那里任她打,她都不见得能打得疼他。
然而到底还是“东宸”还是“西宸”的那个梗气到眼冒金星,余薇安简直想要夺门而逃了。
正当此时,忽然一个小护士从门外跑过去,路过这间病房时,下意识地往没关的房门里看了一眼。
见到余薇安便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惊呼一声:“余医生?!原来你在这里啊,太好了,9302床的病人有动静了,您快跟我去一趟吧!”
余薇安下意识地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连句道别都来不及说,就夺门跑了出去。
9302床……她刚从那边回来,而且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她简直对这个编号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地步——那可是何冰露的病床号啊!
何冰露要醒来了?!
余薇安的脚步加快,几乎是猎猎生风,如果何冰露真的要醒来了的话……虽然她还有些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但是作为曾经那么多年的朋友,她还是希望何冰露可以醒过来,她还有爱她的家人在等着她呢。
然而余薇安到底还是太过乐观了,等到她赶到何冰露的病房外的时候,刚好看到有医生站在何冰露的病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在记录着什么。
余薇安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隔着玻璃窗余薇安听不见医生在说什么,只能依稀看得见她的嘴唇在动,然后就看见站在病床边的另一个小护士,一件一件地收整何冰露身上所有的医疗监控仪器,最终缓缓地将她的脸盖上了。
余薇安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似的,定定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这段时间何冰露虽然一直没有醒过来,但是情况始终很稳定,让她几乎都要忘了,何冰露的身体其实已经非常糟糕了。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她曾经想象过的,何冰露可能会重新醒来的事情,其实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乐观想法罢了。
难过吗?其实倒也没有多么的难过,两个人之间虽然是朋友,但是仍然有龃龉,余薇安对于她的遭遇,可以同情,可以怜悯,但是要说有感同身受的悲怆,那则是太过牵强了。
她闭了闭眼睛,就此敛去眼中那若隐若现的泪意。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世间事大抵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谁也当不了救世主。
何冰露在这家医院工作多年,她的身后事,也不会无人料理,余薇安不想操那么多的心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通知病人家属吧。”
她的父母远在南方小镇,当初余薇安一直没有把这个消息传回到何冰露的老家去,就是怕她的父母帮不上忙还徒增担心。
而现在,已经是生离死别最后一面了,若是不见,便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交代完这个吩咐,余薇安转身便想要离开,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生死能够影响到地球的转动,这个世界还是会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走下去。
一个植物人,是醒来还是死去,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
可是余薇安还是感觉心里有些闷痛,即便做了很多年医生,但是她还是没有办法那么坦然地面对生命的流逝,无论那个人在活着的时候,身上牵绊着怎样的恩怨,仍然会让人感觉到生命的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