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谢你了,小雨妹妹”,吴缯有礼笑道,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旁边的顾秀冉身上。
顾秀冉察觉到了,脸上一片销红,神态美极。
顾秀雨看了她一眼,又瞪了眼吴缯,冷哼一声:顾秀冉有什么好看的?眼光真差劲。
“大哥,吴公子,我带了两盒美味斋的点心”,顾秀冉把手上提着的两个油纸包递向顾炼,“你们读书饿了,就用这个垫垫肚子。”
“让你破费了,学监最近有宵夜提供,你放着自己吃或是带回去给灿儿吃都可”,顾炼抬手挡了回去,又道:“我们现在学业很紧,你们两个日后便不要经常来了。”
顾秀冉点点头,眼中的泪珠欲落不落,手也失落地垂下来。
吴缯又看了她一眼。
顾秀雨气得不行,当下拉住一副柔弱可欺模样的顾秀冉:“大哥,我知道了,你安心学习备考,我们以后都不来打扰你了。”又没好气地对顾秀冉道:“我哥又没怎么你,你哭个什么劲儿?走了,以后你可别来看我哥了,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顾秀冉被顾秀雨拉着转过身,脚下踉踉跄跄,她还不停地解释:“小雨,我就是想来看看大哥,又能有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你自己知道”,顾秀雨停也不停道。
吴缯看着两个女孩子的背影,摇摇头,拍拍顾炼道:“妹妹太贴心,也让人苦恼啊。”
顾炼摇头道:“不及行简兄,这么招女孩子喜欢,我两个妹妹都栽你身上了,恐怕苦恼更多。”
“不过,如果你对我妹妹没那个意思,以后就远着点儿”,顾炼转身往回走,想了想又问道:“你刚才一直看我那堂妹,说的那心上人不会就是她吧?”
吴缯也转过身来,拿扇子往后脑勺上敲了两敲:“这怎么可能?我只是奇怪,她身上怎么会穿着,秦府老太君身边那个叫倚什么的大丫鬟穿过的衣服?怎么也想不明白,你这堂妹怎么会和秦府的大丫鬟认识,这才看了又看。”
“你没看错?”顾炼同样疑惑,然他记忆力奇好,一下子就想来翩翩说过,她给秦府老太君绣了一幅贺寿图,这其中是不是和翩翩有关系?
“当然没看错”吴缯打开扇子轻轻摇着,悠悠哉哉道:“我奶奶和秦府老太君关系很好,两个老太太经常在一起听戏。”
两个人说着走进学监,这边硬要回来把点心交给大堂哥的顾秀冉却是又羞又窘,头差点就埋到了地里。
顾秀雨本来满脸不愉,这时却是强忍笑意。
“哈哈,还当什么好衣服整天宝贵着,哈哈”,直到离得监学远了,顾秀雨才捧着肚子大笑出声,“原来,哈哈,原来是人家府里丫头穿剩下的衣服!不过,倒是没补丁。幸亏吴公子记性好,要不然还看不穿你是个眼皮子这么浅的人呢。”
“顾秀雨,你再说一遍”,顾秀冉眼眶发红,喊声嘶哑:“你凭什么笑我,你不过也是个乡下丫头。”
“是,我现在是乡下丫头”,顾秀雨心情很好,笑道:“可是我哥会读书,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官家小姐,而你呢,恐怕只能当一辈子的乡下丫头了。还想着高攀吴公子,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顾秀冉扔掉手中的两包糕点,便揪住顾秀雨的头发,眨眼间就扇了她两个嘴巴子,“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别忘了我也叫大哥一声哥。就算是穿别人家丫鬟的剩衣服又怎么样,你想穿还没有呢?吴公子今天注意到的是我,可是看你一眼都没看。”
“顾秀冉,你敢动手?”顾秀雨双手抬高,也不管章法地将巴掌往顾秀冉头上打,“我不是顾明月,你想打就打。自己丢人现眼,还不许人说吗?”
回到绣庄的时候,两人都是狼狈不已。
顾秀雨的发髻松松散散,衣领处的纽扣也被扯断两颗。
顾秀冉一边嘴角肿起,右手袖子被撕烂了一块。
两个人从国子监到容德绣庄后门,引得路人侧目无数。
时人对女子并不苛刻,只是嘲笑一两句谁家的野丫头便罢。
“小雨,你们”,一院子绣娘看见这姐妹俩的模样,大都掩嘴低笑,只有一个时常和顾秀雨比较谈得来的绣娘担心地问了两句:“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被小莲姐姐知道了,恐怕会挨训。”
“没事,我先去洗洗脸脸梳梳头”,顾秀雨心情很好,并不在意这些,“训一顿也没什么损失啊。”
她说罢就脚步轻快地回房去了。
顾秀冉却面色低沉,面对夏雪关心地询问,也只敷衍地回答两句,便找借口走开了。
顾秀冉和顾秀雨两人住的是一间,一回房就听到顾秀雨在轻声哼唱着欢快的调子,顾秀冉的脸色更加难看。
然而把双手紧握,顾秀冉终是没再与她吵闹。
忍着等顾秀雨换好衣服梳好发髻出去,顾秀冉才好像脱脏东西一般,把身上的衣服用力扒下来,然后拿出剪子一下下把衣服剪得粉碎。
晚上,顾明月并没有在吃过饭后就去刺绣,而是拿着话本,和弟弟对坐在桌子两边看书。
“姐姐,你看的是什么啊?”顾熠把先生布置的课业写完,抬头见姐姐捧着书看得嘴角高高翘着,就很是奇怪:“炼大哥这次给你买的笑话集?”
“什么笑话集?”顾明月摘一颗葡萄放到嘴里,看了眼对面满是好奇的弟弟,将书在他面前摇了摇,“这是一本神话书,里面讲了许多奇怪的人和国家。”
她说着朝弟弟招了招手:“过来,你瞧,这篇讲的是一个建在太阳里的国家,这里面的人都很怕冷,有次皇帝派大臣去月亮里的国家访问,这些人建造了许多能够自动发热的马车,到了月亮国之后,闹出来好多笑话…”
很快,顾熠便和姐姐坐在一起,也看得津津有味儿。
直到顾氏进来提醒他们早点休息,顾熠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挪着步子出去。
“姐姐,你不是还有两本吗?”都到门口了,顾熠又小跑着拐回来,“先给我一本看呗,我给你捏肩,捶腿。”
说话间,顾熠就殷勤地抡起小拳头又是捏肩又是捶腿的。
“你要看,也可以”,顾明月好笑道,“不过你得保证,每天必须把先生安排的课业做完,才能看。”
“我保证,姐姐,我大丈夫一言九鼎”,顾熠连连点头,就差举手发誓了。
月色入户,将房间内的摆设照出大致轮廓,静悄悄的月影下,窗边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异常清晰,随即一条黑色人影翻入室内。
他先往床上看了一眼,随即快速转头,悄无声息地几步走到房中间的绣架旁。
绣布上只有一片红白黑蓝各色杂铺的乱线,饶是聪明如他,也不由抬手挠头,这丫头会刺绣吗?
他摸摸腰间的荷包,上面光滑清凉的丝线提醒他,丫头绣的荷包的确挺不错的,而且她还凭着一手好刺绣认了个奶奶呢。
可是谁能告诉他,这绣布上的一团乱到底怎么来的?
黑影转过头,这一次床上的风景惊得他急忙后退两步侧身回避。
天气太热,顾明月睡觉时都是上身肚兜下身灯笼裤,她无意间踢开身上的薄被,露出了在月色下更显细腻的小肚腩,可爱的肚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灯笼裤松松地束在细瘦的腰间,将一双腿衬得更加细长优美。
“该死”,他不由低咒一声,抬手抹抹发痒的鼻子,随即便有温热的液体沾湿手背。
模糊的月色下,谁也看不到男人的一双耳朵已经变得通红。
或许他该在白天光明正大地来找她,尽管白天他不能和丫头说太多。
踌躇片刻,黑影目不斜视地悄身回去开窗。
顾明月却在这时朦朦胧胧睁开眼来,看到窗边一条黑影,她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下一刻却察觉事情不对,猛地便坐起身来。
只是没等她叫出声,黑影便一闪来到床边,抬手紧紧地按住了她的嘴巴。
“别怕别怕”,他轻轻的声音中尽是安抚,“是我,那个你别喊,我就把手松开,如何?”
顾明月点头。
穆蕴瞧着她的脸色,很平静,看样子不会在他松开手后大声喊出来。
“真乖”,他满脸的笑容,捂着的手也缓缓地松下来,像是要等一察觉不对劲儿便会立即捂上去。
顾明月要是叫出声来那才是脑袋被踢了,大半夜被别人发现自己房里有个男人,这一辈子就等着听闲话吧,恐怕又要一辈子和这个男人牵扯不清。
只待那火热的大手一从嘴上撤开,顾明月抬脚就狠狠地踹了过去,随即抱住被子后退到墙边。
“穆蕴?”她戒备地看着因为那一脚差点没蹲在床下的男人,问道:“你大半夜来我房间做什么?”
“想你了,就趁着夜深人静无人打扰过来瞧瞧”,穆蕴捻着手指,对刚才那一抹温热滑腻眷念不已,“怎么,不欢迎啊?”
“有病就去吃药”,顾明月只觉被气得心口发疼,有时她都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穆蕴,前世他暴虐狠厉,今生面对自己的父母他温文有礼,现在又轻浮放浪,简直比女人还多变。
“我其实现在过来是有正事的”,穆蕴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咳,“前两天我被贬职了。你知道,你的刺绣在帝京很受欢迎的,我就想来看看,我要的刺绣你绣了没?等你绣好,我也好拿去送送礼。这种事儿,白天说不是不好开口吗,我就选了这更深人静的时候。”
他又强调:“可是我也没想到,你竟然睡这么早!”
“贬职了?”顾明月反问,随即哈的笑了一声:“这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至于你要的刺绣,等着吧。”
“那不是给我绣的?”穆蕴侧身,指指月色下的绣架处,“给谁绣的,我可以出更高的价钱。”
“穆大人请回吧”,顾明月根本不接他的话,“我虽是个农家女,也要名声的。”
穆蕴点点头,很长时间没说话,站起身来,他又突然问道:“那顾姑娘,我能不能问一下,在下对你做过很可怕的事吗?怎么你前两次见到我,会怕成那个样子,现在又这样厌恶我?”
“可怕的事?”顾明月轻声重复,曾经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又如烟尘一般淡淡消散,“我们素不相识。我只是本能地不喜欢和你这个人相处罢了。”
“是吗?”穆蕴笑笑,不想承认有一刻心像被人捏了下一样异常地酸涩,“我倒是看到你一见到我就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模样喜欢的紧,哈哈。”
“快滚”,顾明月只觉得胸口又是一疼,抓起枕头把朝人影狠狠扔去,“你有意思吗穆蕴?”
“敢对爷说滚的,你是第一个”,穆蕴接住枕头,笑意仍旧,“来,奖励一下。”
枕头又被扔回床上。
穆蕴解下腰间的荷包,打开后从里面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散发着极淡白色荧光的东西。
“这是鲛纱帐,垂挂到床上既防蚊虫又防暑期”,他边说边把那块巴掌大的东西一层层打开,荧光扩散,如一条白练从男人的手中铺洒开来,“明天自己挂上,这是爷给你大胆的奖励。明天要好好挂起来,瞧瞧你那白嫩的肌肤,被咬上两个红包还真是难看。”
穆蕴把轻盈的鲛纱帐在床柱两边大致一挂,便闪身跳窗而去。
夜色中,顾明月却是久久回不过神来。
伸手,把冰凉丝滑的鲛纱握在手心,她不禁怀疑,穆蕴这次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给她送这么一挂蚊帐?
窗外月色渐淡,顾明月斜倚着床柱,一手握着鲛纱进入睡眠,前世今生在梦中交错。
“娘,我就要跟他走,做妾也甘愿,他总能看到我的情。不后悔,就算最后他仍旧不喜欢我,我也不后悔。”
“你?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男人满口酒气,捏着女人的下巴,眼中的轻视鄙夷犹如实质,“不老实的女人,贪心的女人,都应该尝尝自作自受的苦果。”
“孩子都没了,还做出这幅虚伪的样子给谁看?想让我更怜惜你?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保护好你的肚子!”
“现在不怕我了?”
“给我绣一副刺绣吧。”
“我成婚在即,你是跟着穆大人走,还是由母亲配给小厮?”
顾明月惊得一身冷汗,从混乱的梦中挣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