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凤瑶接着又道:“夫人不必担忧那几只畜生,这类犬物,最是易痊愈的。不见寻常人家,倘若有人断了腿,都买来狗骨头熬来吃汤吗?不出两三个月,那几只畜生便全都能健壮如初地四处跑跳了。”
“夫人与其担心这几只畜生,倒不如担心一下凤子瑜,他到底比不得那些畜生好养活,只怕那条腿是痊愈不了了。”凤瑶微微一笑,极是真诚地道。
“好,好,果然是你!”凤夫人再顾不得凤瑶的话里有几个意思,猛地从榻上站起来,神情凶狠地指着凤瑶道:“果真是你打断瑜儿的腿?”
“必不是瑶儿所为!”凤太傅再见不得凤夫人满脸凶色,只觉得如一把把钢针在扎着他的心。他的女儿,他贴心懂事的好女儿,凭什么要遭受这样难堪的指责?
“哪怕是瑶儿所为,也必是因为凤子瑜不干好事,惹怒了瑶儿才会如此!”凤太傅思及凤瑶对凤蔚然的一派亲近,竟是还没见面便问及凤蔚然的身量喜好,送了凤蔚然喜欢得不得了的礼物,因而更加一心认定凤瑶是友善兄弟姐妹的好孩子。
凤夫人听得愈发来气,转动着冰冷刻薄的眼神,睃了凤瑶一眼:“你倒真是我的好女儿,二十年来不曾孝敬过我一日便罢了,一回来便这样来戳我的心窝子。你的哥哥竟是多么风趣雅致的人儿,被你不分青红皂白打残了腿,又被你们父女这样抹黑!”
顿了顿,冷笑一声,又道:“你可真是好样儿的,也不知小时候都长在什么样的地方,学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嘴巴如刀子一样利,心里也如石头一样硬?”
这话既说出来,就连凤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个凤夫人,对自己是有多么不待见?又不禁想道,假使是凤氏遇到了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只怕先头遇上凤子瑜时,便要被欺负一通。等到捅到凤夫人跟前,凤夫人也不见得会为她做主,多半会骂她狐媚子、不要脸。
或者是没有那一回,凤氏平平顺顺地回到了太傅府,依着凤氏善良柔顺的性子,只怕下人们少不得苛薄怠慢。凤太傅又愧疚对女儿的忽视,必然会大发雷霆,为她争取。这样一来,便少不得动了凤夫人或凤子瑜的人,到时只怕凤氏少不得被凤夫人挖苦没用。几乎是一瞬间,凤瑶就想到了这一幕幕,更加瞠目结舌。天哪,她活了两辈子加起来,竟是没见过凤氏这样命苦的人!
因而心中愈发不平,目光愈发冷了,缓缓开口,一件件道来:“第一,我不曾在你跟前侍奉孝敬,非是我错,因为我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犯了错被撵出去,而是被人害了的。夫人指责我不曾尽过孝道,却夫人也不曾于我有过教养之恩呢。”
“哼,我生下来你,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呢!”凤夫人听了前半截,尚说不出什么来。待听了后半截,立时冷冷说道。
凤瑶点了点头,又道:“第二件,我打凤子瑜,并非是不分青红皂白。原是他写纸条给我,叫我去茶楼吃茶,但却给我下了软筋散,又将我哄到一处偏僻小院,要将我囚禁起来做禁脔。若非我感激夫人的生恩,又念及他毕竟替我尽了几年孝道,否则遭受这番屈辱大恨,我何止打断他一条腿,只连他三条腿一齐打断!”
“满口胡说八道!你的礼义廉耻呢?”凤夫人听得满脸臊红,恨不能把凤瑶掐死,又怒道:“简直胡说八道,瑜儿怎么可能做下这等事?必是你私自编排了,只为了掩盖你暗地里说不出口的乌糟事儿!”
“夫人此言差矣。首先,并非我叫他写信儿给我。其次,也不是我叫他下的软筋散。第三,也不是我买的那处僻静小院子。”说到这里,凤瑶呵呵一笑,目光往内室瞥了一眼,说道:“那院子有多僻静呢?便是扯着嗓子大声喊救命,也没有人听得见的。夫人且猜一猜,凤子瑜早早置备好了小院子,又把我带过去,竟是做什么呢?”
这一番话说出来,其实凤夫人心底已经信了大半。这天下的事,不论做得再隐蔽,总归有根有据,有痕有迹,再不会万无一失,不论过去多少年都寻不出痕迹来。便说凤瑶与凤子瑜的身份对换,不就真相大白了?
凤子瑜的院子里,凤夫人慵懒地躺在外间,任由贴身大丫鬟蕊儿给她捶着腿。
凤子瑜吃过药,此刻已经睡去了。自从昨晚被送回来后,凤子瑜一来身上疼痛,二来心里不能接受已经残废了的事实,故而精神状态很不好。凤夫人便叫太医开了令人困顿的药,掺在凤子瑜的汤药里头,叫他常常睡着。
“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哼!”忽然,凤夫人冷哼一声道。
大丫鬟蕊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娇媚的声音讨好地说道:“咱们府里一向是夫人在打理的,大人实在不该插手的。”
说得却是方才,凤大管家来要几个下人的身契的事。
对于这件事,凤夫人很不满,那个装聋作哑了十几年的老东西,怎么忽然精明起来了?句句拿话堵她,什么“今儿是大小姐回来的日子,那几个刁仆冲撞了大小姐”,什么“大人说,叫夫人把身契拿来”。
当她听不出来呢?老东西,先是告诫她不要和自己女儿不对付,没得惹人疑心,后是敲打她,凤太傅才是这个太傅府的主人。故此,凤夫人虽然不高兴,却不得不把那几个下人的身契交了出去。
哼,交便交了,也算是给那个便宜女儿一个面子。可是,再叫她去参加什么接风宴,她才懒怠去。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凤瑶的那张与她相似五六分,但是冰冷中透着讥讽的脸,凤夫人便心里不舒服。
谁知,不过多久,凤太傅便寻了来。刚进院子,便大声斥道:“你非要如此戳瑶儿的心,是么?”
“吵什么?瑜儿睡了!”凤夫人瞪了凤太傅一眼,又指了指屋里头。
凤太傅气得不得了,声音不降反升:“瑶儿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如此落她的脸面,叫府里下人如何做想?”
凤夫人便冷冷笑起来:“她明知瑜儿是我的心头肉,却把瑜儿打残了,可曾顾忌过我?”
凤太傅气得不得了,张口刚要说,忽然只听身后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我并不曾顾忌过你。”
“瑶儿?”凤太傅愕然转身,看着走进来的凤瑶:“你怎么过来了?”随后,又看见了跟在凤瑶的后头,走进来的凤蔚然。不由得皱了皱眉,对凤蔚然道:“蔚然,你回去。”有些话,还是不叫凤蔚然知道为好。
凤蔚然抿了抿唇,走到凤瑶的身后,坚定地道:“我跟着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