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迟了,那些穿着光鲜的记者们,迅疾围住小枣。
小枣是那么矮小,一瞬之间我竟看不到他的身体。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记者稀里哗啦从嘴里倾倒出来的问题。
心急火燎的,我蹭掉高跟鞋,赤脚跑到人潮拥挤处。我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拨开一具又一具因对头条执着而狂热的身躯。
终于,我看到了小枣。
他惯常纯粹的目光,多了害怕与不解。
那在他眼眶里闪烁着的晶莹,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我的心。
我没有保护好他。
他满脑子都是我和陆时在一起,我却没有保护好。
不管这些记者要怎么拍、怎么写,跟小枣一比,全都无关紧要。
我抱起小枣,他软声低语,“妈妈——”
他话里裹挟的委屈,我怎么不懂?
我轻抚他的头顶,“乖,妈妈带你回家。”
“林小姐,这是你六年前留下的私生子吗?你带着他和陆先生订婚,真的没有问题吗?”
“林小姐,你真的横插一脚,抢了那位陶小姐的位置吗?”
“林小姐,据说你的初恋曾是经济罪犯,你是否和他有过一样的行为?林氏的高层,放心你接手林氏吗?”
“林小姐,林氏才赢了ls一记,你真的觉得陆先生是一片真心吗?”
……
尖酸刻薄的问题,顿时如海浪般凶猛地朝我涌来,势要将我湮灭。
这不是挑选过才能进来的记者吗?
难道一遇到变故,他们都变得那么尖锐?
隔着攒动的人头、闪烁的灯光、参差不齐的话筒,我看不见陆时了。
但我知道,小枣在我怀里。他明明很害怕,因为不想让我担心乖乖蜷缩在我怀里。可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感觉到他小西装内包裹着的小身体的细微的颤抖。
陆时,对不起了。
这一刻,我想不到照顾你我的体面、婚姻及以后。
我只想让小枣脱离这样的情况。
使出我毕生的蛮力,我推开那些挤到我跟前的记者们。
我连一句“无可奉告”都不乐意说。
大概是我恼火时力气很大,竟真的给自己开辟出一条路。
小枣一出声,吸引了大部分的记者,陶楚楚身边少了。我经过她时,她面对着寥寥无几的记者,流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我走到她的面前,将小枣放下,让他的脸埋在我裙摆上。确认小枣看不见后,我狠狠给她一个耳光。
“你说,陆时是你的?”我重新抱起小枣,轻描淡写地问。
碍于那么多观众,陶楚楚只能老实挨我这一巴掌,都不能还手。
她抖动如樱花似的粉嫩唇瓣,眼角又滑落一颗熠熠闪光的泪,“是……是我的。”
我冷笑,“行,给你。”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不再看身后的人群一眼,走出这原本该见证我幸福的地方。
我出门后,没人追我。十有八九,是陆时或者陆绍世主持了大局,拦着了那些因为变故而痴狂的记者们。
“林总,鞋。”
一道清冷的女音拉回我的神思,我抬眸,看到拎着一双白色平底鞋的江夏林。
她猛地一提醒,脚底突然升腾起细密的凉冷——我仿佛才意识到我是赤脚。
江夏林一如既往地平静,乃至漠然,却在此刻给我无法言明的慰藉。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鞋,匆匆套上,“谢谢。”
她说:“我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林总,你需要我送,还是自己开?”
“我自己开吧。”
江夏林把钥匙给我,我接过。
我走在前面,她在身后,我可以听到高跟鞋踩在光滑地面上的踢踏声。
此时此刻,是我最满意江夏林做我特助的时候。
她见证了我的狼狈,却如常提供服务给我。
直到车子开到离酒店很远的地方,蜷在副驾驶座上的小枣才怯生生问我,“妈妈,爸爸呢?”
我腾出右手,随意揉乱他软茸茸的头发。
“等会再过过来。”我缩回右手,重新落在方向盘上,“先跟妈妈回家,好吗?”
“好。”他娇声软语。
我生了他,我知道他很害怕刚才的事,也想问我。
但他始终没问,我也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这种年纪,不该是了解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从认识祝榕榕到竞标胜利,再到订婚宴突然而至……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到我觉得不真实。
陶楚楚提着眼泪来闹,虽然惹怒了我,但也给了我一种真实感。
她还在呢。
陆文景还在呢。
我这样抱着小枣离开,陆时一定生气了。就算不生气,他也痛快不到哪里去。
归根究底,陶楚楚这么胡搅蛮缠,他也很无奈。尤其是,陶楚楚的靠山是陆文景。他把什么都许给我,我连留下来面对这些纷乱的努力都不愿意做。
但我也生气了——小枣受委屈了!
接手林氏后,我见过不少世面——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陷入绝望就选择跳海自杀的林舒。
如果我没有看到小枣颤抖着的唇、几乎喷涌而出的眼泪,我可能会留在我们的订婚现场。
可惜,没有如果。
我下意识揉揉太阳穴,无法预料这一偏差,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
我回了林宅。
小吴迎接了我和小枣。
前段时间我们都在陆时家里住着,偌大的林宅自然是空了。大部分时间,就小吴一个人在林宅,做些打扫、修葺的工作。偶尔,才会聚起几个人。
“林小姐,你留下来吃饭吗?”小吴踏上楼梯后,追到我身后,迫切地问。
我瞧了眼在我怀里蔫了的小枣,回她:“吃的。就我们三个,不用准备太多。”
绕过拐角,我说,“我晚上也在这里吃,明天早上也在这里吃,明天中午、晚上……都在这里吃。”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蹦出一长串话。
小吴比较淡定,“好的,林小姐。”
我抱着小枣上楼,回房。
几分钟后,我洗过澡换过宽松的家居服,盘腿坐在床上。
小枣洗过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际,衣服也换了。他学我的样子,盘腿坐在我对面,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定定看我。
我有点绷不住,“小枣,你不写作业?”
“作业在爸爸家里。”他软软地说。
我当即愣住,而后拿出手机,给江夏林发了条短信:小江,你去陆时家里拿一下小枣的书包。
发完后,我倾过身探出手,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魔方。我递给小枣:“玩不?”
他摇摇头,“不好玩了。”
我说:“那去书房,你爷爷不是教你写了毛笔字?你写给我看看,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