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走在我身边,什么都没有多说,仅仅是从我怀里抱走了小枣。
文清是爱林豫正的,不然不会明知他出轨还用那么极端的方式留他在身边一辈子。等文清哭完,肯定是要留住林豫正的骨灰的。
林念瑶更爱林豫正,她可以让活着的林豫正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未必愿意让我去完成林豫正最后的心愿。
我不想争执,那只能在她们之前,拿到骨灰,洒落海里。
和我母亲一起。
不,还有墓地的事。
还是要劝服文清她们。
我真的没有想到,林豫正这次的病来得如此凶猛,竟然让他直接离开了我。
他有没有最后跟林念瑶母女说几句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
陆时开车,陆时跟殡仪场的工作人员沟通,拿到了林豫正的骨灰盒。
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样。
陆时本就是个寡情的人,且不说他沉稳地做这一切事是不是真的不难过。就算他不难过,我也没什么好指责他的。在我原谅林豫正之前,他都没把林豫正当成长辈,仅仅是合作伙伴。就算他真的爱我,未来会叫林豫正一声“岳父”,他也不一定要爱林豫正。
何况,那个“未来”,林豫正没有等到。
火葬场是我绝不想小枣来的,因此去火葬场前我让陆时绕路把小枣交托给了青黛。
小枣自然不想离开我们,我和陆时轮番安慰,他才愿意在青黛那里待几个小时
陆时将骨灰盒递给我,“林舒,然后去哪?”
我说:“海边。”
他没有多问,“上车吧。”
海域很大,我们可以去的,就那么一处。当初我妈逝世,我就是遵循她的遗愿,忍着强烈的不舍,将她的骨灰洒落在海里。如今,我又要来一次。
我甚至在想,要是我还恨林豫正就好了——那我就不用第二次体会那种剜心之痛。
然而,我已经不恨他了。
我还觉得对不起他。
循着记忆,我找到当初洒我妈骨灰的地方。
我打开骨灰盒,抓了一把,洒入海中。落海就落海,随风起就随风起,他已经自由了。
林豫正这一生太不自由,前半生被金钱和地位禁锢着,后半生被责任和愧疚禁锢着。
“爸,这是离我妈最近的地方。”我一顿,“虽然你迟了很多年,但我相信你可以找到她的。她那么爱你,一定在等你。”
洒到后来,边角的地方我抓捕起,便倒置盒子。
将空了的骨灰盒放在一边,我久久凝望着微风下的平静海面。那碧蓝的海面,像是一面镜子,折射着林豫正的一生。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最后,他笑着走了。
我大概也可以放心了。
“爸,你自由了。”
比起我爱他,我想,他更想听到他自由了。
陆时无声无息将我拥进怀里,抚摸着我的脸。
感受到他宽厚的胸膛,我浑身软了下来,依靠着他。
我喜欢陆时这时候的坚强与沉默,让我在无所适从了找到了一丝丝光亮。
如果不是要接孩子,如果不是要面对林豫正的丧礼,我不会想走。
“陆时,我们回去吧。”
“好。”
他沉缓而有力的声音,无疑给我注入一股力量。
哪怕微薄,都让我找回一点自己。
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往回走。
让我错愕不已的是,他好端端一辆车,变成了废墟。
“秋山,我爷爷对你心怀愧疚,但我没有。”陆时在看到她整张脸后,字句清晰地说。
陶楚楚弓着腰,热切地问:“陆时,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说:“你现在应该让我离开。”
她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保持着近乎虔诚地凝望陆时的姿势。
而陆时,就那么等着。
小枣不太明白状态,从头到尾都想说话,我拦住了他。
也这么等着。
陆时对陶楚楚留有分寸,是因为老爷子把对挚爱的歉疚迁移到陶楚楚身上了。
最终,她含泪直起腰,“陆时,我放你走。”
她说这话时,青春的脸蛋上缀满哀伤,漂亮的眼睛里浮着细碎的水光,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我丝毫不觉动容,陆时也是吧。
总之,陆时在她推开后,关上窗,重新发车。
几分钟后,身后的老宅变得模糊不清。再经历一个大拐弯,我回过头,再也看不见了。
身处其中的惶恐与紧张,就在看不见的瞬间,消失殆尽了。
我不懂陆时带我们回陆家老宅有什么意图,大概仅仅是表明姿态吧。但我知道,没什么用。陆绍世说不反对我,也绝不支持我。而且我明白,目前陆家的绝对权威是陆文景。
虽为局外人,我也不敢想象——如果陆文景死了,陆家会变成什么样。
陆时开车很快,且稳。
我心里着急,就没有提醒他:慢点。
在莫名升腾起的焦虑中,我和陆时总算赶到医院了。
陆时左手抱起小枣,右手牵着我。
他大步走着,带着我。
应该,他是怕我急,撞到人或者自己摔倒吧。
跑到熟悉的走廊,我看见林念瑶倚墙站着,低垂着头。文清踱来踱去,脸上状态也不好。
我走到林念瑶跟前,“爸呢?”
林念瑶颤巍巍抬起头,脸上通红,“你为什么……才来?”
这话让我身影一晃,好在身后一股力量支撑着我。
“他怎么了?”
林念瑶克制不住,眼泪再次喷涌而出。
她指了指病房,哆哆嗦嗦道,“你……自己去……看吧。”
看林念瑶这模样,林豫正十之八九是……没了。
我推开身后的陆时,快步跑到病房内。
病床上,躺着毫无血色的病人。
他明明没有那么年纪,却显得无比苍老。
我走过去,尝试着摸了摸他的手。我感觉不到热度,生命的热度。
下意识跪在地面上,我颤抖着伸出食指,碰了碰他的鼻子下端,没有声息。
他……死了?
明明我走之前他精神还那么好,就这么走了?
不可能。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林豫正似安详似解脱的睡颜,不敢相信这一切。
如果我知道,他会走,我肯定不去陆家老宅了。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对不起,我没有陪着你过最后两天。
我没有看着你离开这个世界。
我没能听到你最后想对我说什么。
恍惚间,我回到他对我交代所谓“遗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