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穿苏绣桃花裙摆的宫女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捧着汤碗,跪到他面前,柔声娇软地说道,“陛下,请用宵夜。”
杜少凌本没在意,伸手去接那汤碗时,却忽然闻到宫女的袖子里,一抹清新的凤仙花香。
眼神一动,看向那宫女。
又是凤仙花香?
他将汤碗拿到一旁,“起来吧。”
宫女垂下手,站到一旁。
杜少凌又看了她,忽而莫测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
宫女似是早有准备地,缓缓抬起头。
正是白露。
脸颊上的伤势,在用了花慕青给的金疮药后,居然第二天就恢复如初,甚至更加细腻。
在杜少凌的注视下,倒是显出几分小女儿情态。
杜少凌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拉过白露的手,将她带往床榻上。
福全在外头瞧了一眼,关门,退了下去。
……
司礼监。
位于慕容尘主屋的后头,居然还有一间花慕青从前暗探时,没有发现的药池!
里头泡满了各种世间罕见的奇花异草,被水汽晕染开的浓浓草药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慕容尘由林萧扶着,小心地踏入那滚热的药泉之中,内里一张专门用来坐着的白玉座。
甫一将慕容尘扶好,林萧就立马龇牙咧嘴地爬上来,一边还不断跺脚搓手,连呼,“烫死爷了,呼,好烫!”
花慕青在池子边看着,将自己配制的草药也一并倒了进去,伸手搅了搅。
随即手指一颤——确实烫!
不对,不是烫,是草药被水泡开的药性,刺激了肌肤,痛到发麻,所以给人一种极烫的错觉。
不由便蹙了眉。
看向林萧,“这药怎地药性如此之强烈?”
林萧正拿起花慕青刚刚倒下去的草药在看呢,闻言满不在乎地撇嘴,“谁让他自己作死。明明跟他说了,功毒爆发的时候不能运用内力,他不但用了,反而还中了鬼魇毒。”
“鬼魇毒?”
花慕青一怔,“这不是至烈补药么?虽是毒药,可对于身强体壮之人来说,却是极好的修补元气的上等好药。”
林萧有些意外,不过随后了然地看了眼手里的药材,“难怪你能配出这样好的药性了。原来也懂药理?”
花慕青未答。
林萧又自顾自说道,“就因为至烈那两个字。至烈,所以至阳。慕容尘这老妖怪,修的可是极阴内力,这样的补药,对他来说,可就真真的是毒药无疑了。若是平时,一杯下去,倒也无妨,他自己就逼出来了,可偏偏,最近正是他功力寒毒爆发之时,明明可以不用去那个劳什子宫宴,偏生脑子抽风,非要去!好么,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回来,只看今晚能不能捱过去吧!”
花慕青舌根发僵——慕容尘为何去那宫宴?理由不言自明。
是为了帮自己完成今日的设计,让她顺利脱身,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啊!”好几个贵家小姐受不住眼前这可怕的场景,吓得晕了过去。
众位夫人也都是瑟瑟发抖。
罗书全跪在一旁,再次高声哀求杜少凌放过自己的孙子。
一直慢慢饮酒的杜少凌,这才放下酒盏。
明明眼前是如此残忍酷刑,他却依旧温润含笑,只对在场众人似乎略显歉疚地说道,“本不该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当着众位的面,行如此酷事。只是……如今都有人敢算计到朕的头上,朕便在想,莫不是,朕从前太好说话了,让诸位在场的爱卿们,都以为,朕是可以随意挑衅侮辱的么?”
这最后一句话里,已经含了沉沉的威压。
众大臣几乎吓死,纷纷起身,跪在案几边,高呼不敢,万岁。
花想容坐在杜少凌身边,看了眼那再说不出话的宫女,微微松了口气。
杜少凌的视线,在底下扫了一圈,视线最后在褚厚录,以及林武杰还有另外几人身上停了停。
最后,又慢慢地笑起来,“众位爱卿不必如此,今日也是朕过激了。来人,罗天佑押入天牢,择日问斩。罗书全贬为庶民。其他人,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个,都不要放过。”
“啊!不要啊!我不要死!陛下,分明就是那个女人勾引我的啊!哦,对了,是,是庞曼,庞曼她……”
“啪!”福全一巴掌,将他扇晕了过去。
龙卫统领上前,沉声应下,将宫女的尸体和完全丧失反抗能力的罗天佑拖了下去。
庞太师不可置信地抬头,一脸受辱悲愤地痛呼道,“陛下,老臣不知罗公子缘何要攀扯犬女。犬女多年前受伤,损了容貌,这是众人皆知的事。罗公子既想攀扯,何不找个至少相貌周全的?何苦来诬赖老臣的女儿?我那苦命的丫头啊,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好容易被我劝着出来透透气,却要遭了这样的侮辱,唉。”
不愧是太师,这痛心疾首的话语说出来,连带嫌疑都摆脱个干干净净。
杜少凌还没发话呢,太师后头的庞曼也开口说道,“陛下,草民的妹妹在开席前,就已经与草民说了不欢喜这样的场合,人人都拿她当……怪人一般看待,便已先行回府了。”
杜少凌深深地看了眼这个传闻中,拥有《四方战》的男子。
片刻后,微微一笑,“太师与庞公子不必如此,朕知晓,此事与太师府无关。”
庞太师当即大大地松了口气。
杜少凌笑了笑,此时殿上血迹已经清理干净。
虽然血腥气依旧充盈,可歌舞却照旧弹跳起来。
众人看着那座上依旧笑得面目和善的天子——头一次知晓,这个皇帝,或许并不是他们认识的那样。
褚厚录低下头,无声地喝着酒。
林武杰略显得意地与旁边的人攀谈,同时,不动声色地朝花想容露出个满意的神情。
花想容只做不见。
却起身与杜少凌柔声道,“陛下,臣妾身子偶感不适,可否请先离席?”
杜少凌微微一笑,抬手,“爱妃既然不舒服,就赶紧回宫歇下。宣太医去瞧瞧。”
花想容温柔一笑,“多谢陛下。臣妾告退。”
便扶着含萃的手,慢慢地从侧门离开。
大殿内,庞泰看了眼上首依旧含笑喝酒的杜少凌,离去的花想容,以及九千岁那空空的坐席。
低低笑了一声,自斟自饮。
一离了乾清宫,花想容那张原本楚楚动人的脸,也瞬间冷冽含霜,“到底怎么回事?”
含萃看了眼左右,摇头,“没有寻到白露。安排去悠然宫的那个御林军侍卫也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