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下,问:“用不用我帮忙?”
福子猛地摇头,再次双手紧紧地握住那匕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握得住那重若千钧的一柄轻巧的匕首。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倏然刺下!
一旁早已杀人无数的鬼三,居然也在此刻微微提了几分心。
可是。
刀尖堪堪抵到花良才胸口时,却又猛地顿住。
鬼三甚至还有些紧张地朝福子看去。
却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丫头眼里滴落。
她握着刀尖,垂下头,弯下去的弧度,仿佛要将她脆弱的脊椎骨折断。
鬼三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动了动手指,却最终又漠然地放了下去。
良久。
福子突然往后一摔,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呼,“姐啊——”
匕首也‘哐啷’一下,掉在了地上。
屋外,花慕青提着幽幽白色灯笼,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身边,是慕容尘淡然负手跟随。
她看着前方看不清的路,低笑,“千岁殿下给帮个忙吧?”
慕容尘嗤笑,“你这小丫头,自己的人不敢沾血,倒让本督做这些晦气事。”
花慕青轻笑。
慕容尘本以为她又会针锋相对,说什么“你做这样的事还少么?”之类的。
却不料,小丫头只是看着前方,轻笑道,“慕青不是您的人么?怎地殿下为慕青杀个人,都不愿么?”
慕容尘邃黑瞳眸一身,须臾间又绽开一抹如妖似魅的笑。
他侧眼看向身边一身银色衣裙,宛若夜下妖女的花慕青。
低笑着摇了摇头,“既是本督的人,可知道该如何做?”
花慕青勾唇,神情与慕容尘如出一辙。
她笑道,“自然是好好地进宫,勾引了皇帝陛下,替殿下颠覆这大理朝‘如锦’的大好江山。”
如锦却内里腐臭的大好江山。
慕容尘原本的笑淡了下去,片刻后,又浮起一层幽然凉薄的笑来。
他道,“很好。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到底是什么?连慕容尘自己,现在恐怕都说不清了。
缘何,想到这丫头跟别的男人纠葛,他的心头里,掠起的却是当年云后嫁给杜少凌时,那娇羞无限的女儿情态中,带给自己的无限酸胀与苦楚?
只不过,此时的不适,却只如针扎一般,很快就被千岁殿下忽略而去。
在不久的将来,千岁殿下,会为这一天的漠视与刻意无视,而产生无限的悔意吧?
只不过此时,夜色下,两个风华绝代的人儿,并肩前行。
都不知,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月,幽幽。
夜,无边。
……
花慕青却是低笑起来,声音在幽凉夜色里清如滴泉,“花月芸无辜受牵连而死,褚秋莲得了失心疯。花峰身边可就这一个嫡长子了,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废了他?”
福子咬着牙关,因为情绪激动,而发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颤着嗓音问道:“小姐,您真的想让我杀了花良才么?如此一来,花家可就……倒了。”
花慕青却轻轻婉婉地笑了起来。
于清润透着蓝光与灯笼橘黄灯光交合下的,仿佛绽开一朵暗紫的莲,贵气难以复加,却又靡荼净是幽艳叠叠。
朱唇轻噏,“那不是……正好么,呵。”
那笑声让福子莫名一寒,却又止不住颤栗,她震愣地看向花慕青。
却听她又含着笑音儿说道,“怎么会呢,花家可不止花良才一个儿子。”
福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花慕青这模样,仿佛她俩即将的行事,不过就是赏月游玩,并不是去杀人夺命。
她舒展的眉眼,唇畔的笑色,语调的清悠。
都遮蔽了方才那一瞬露出的诡谲光华。
仿佛一只窥觊而动的夜兽,倏然露出那让世人惊骇可怕的眼神,却又旋即蛰伏隐藏了下去。
福子难以形容此时心情无端的澎湃与复杂。
而这时,柴房那头原本的高笑欢语,也全都安静了下来,只余烛光明亮,洒在窗外的夜色里。
一个黑影从高处落了下来,毕恭毕敬地对花慕青说道,“小姐,都昏迷了。”
福子定睛一看,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刀疤男。
只是……脸色似乎很差,强装着精神的样子。
他落下来时,还能闻到风里浓烈的药味和一股子很淡的血腥气。
福子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却听花慕青道,“带她过去吧。”
鬼三点头,看向福子,却正好与她的圆眼睛对上,两人都是一怔。
福子转脸问花慕青,“小姐……不去么?”
花慕青抿唇一笑,摇了摇头,“去吧。”
福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上前头已经转过身去的鬼三。
身后,花前月下的好景致里,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的花慕青,提着灯笼,施施然而立。
微风撩动了她柔软的发丝,掠过她天下绝致的容颜。
真如那夜与花化作的精魅,此一刻,现了人形,漠然而无情地注视着凡人的生死轮回。
倏而,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一抹笑,似在她唇边点上了一朵胭脂色的花。
她却只是转过眼去,朝那不远处的淙淙水流望去,月光粼粼地洒落在那清澈的水面上。
突然,一身紫袍如妖的男人,遮蔽了她清幽的目光。
她抬起眸子,看到慕容尘。
……
柴房里。
花良才和两个同房丫头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
原本只是废弃闲置的破烂地方,此时拾掇的,竟然比花慕青从前的院子还要精致。
桌上摆着大鱼大肉,酒水碗盏。
花良才怀里还抱着一个比福子最多大不过一两岁的女孩儿。
福子走过去,看着几人的形态,就猛地想起了她那个同样被那个眼里只有儿子的父亲,卖到花府来的姐姐。
进入花府为奴,不过才一年啊,再从花府得到的消息,却是——因为得了急病,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