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如意(二)

还没等我们俩跟他道个别的工夫,门上风铃只轻响了一声,人便消失不见了踪影。

“公主,你为什么不解释?”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琳儿一边有些气恼的问道,“那家伙竟然会这么说你,他一个凡人又懂得什么!”

站起身来缓缓移动着脚步,我淡然一笑,道:“既然知道他不懂,又何必解释呢?徒费了些口舌,也会让他觉得我矫情!”

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幽幽的叨念了一句:“若是换了宿阳,他一定能明白的!”

这个名字直教我的心又兀的疼了起来,抬起手来捂住了心口处,脚步停顿了一下,跟着快速走进了后堂。

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竟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何时睡着的,我自己不大清楚,但是,现在我醒了,而且因为哭的缘故,太阳穴处一跳一跳的疼,一坐起身来天旋地转,有一种恶心欲吐的感觉。

“公主,你醒了么?”门被敲响了,是琳儿的声音。

“嗯!”下了床应了一声,我走进了浴室,“你先去把店开了吧,我一会儿就来!”

门外没了声音,只有脚步声越走越远,看来她去开店了。

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棉布的衣服,我就走了出来,却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榻上正在喝茶的女人——

一袭干练的职业装,高高束起的利落马尾,气息深厚,一双修长白晳的手,时不时的会扶一扶小巧鼻梁上的眼镜。

虽然这张脸于我来说是陌生的,只不过,再怎么改变容貌那眼神终是变不了的,所以,我一眼便认出是故人来了。

“故人到访,怎么就不提前吱一声,好叫我有个准备!”坐到她身边,我无奈的添了杯茶,“也亏得今天备下这玫瑰茄,要不然,只能让你喝白开水了!”说完,我掩住了嘴巴笑了笑。

“女娲娘娘好眼力,我都换了这般模样,你竟还认得出!”榻上美人调整了坐姿,面向我露出了迷人又灿烂的笑容,“这琳儿姑娘,可是没看出来呢!”

被这么一说,琳儿一下子羞红了小脸,扁着小嘴儿嘟哝着:“那,谁叫铃兰姐要换样子,还越换越美了!”

她叫铃兰,我认识她的时候,还是一千五百前,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亦或者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而已。

那时,正值东汉末年,洛阳城被损毁得满目疮痍,我便携了琳儿,把店铺迁到了山阳县,就是现在的河南省辉县西北一带,也正是在那里,才有幸结识了铃兰。

找到门面落了脚,我的琴乐声嚣便又重打锣鼓另开张了。尽管这个时代动荡不安,但总还是会有些文人雅士,三不五的来光顾,日子总还算不会无聊。

这山阳县虽然不大,却也很是出名的!

倒并不是因为其怀抱着秀美山川,亦或者内藏着名胜古迹,而是这里住着那传说中的“竹林七贤”——嵇康、刘伶、阮籍、山涛、向秀、王戎还有阮咸!

提及这七个人,便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混乱,国家山河破碎如镜般分裂着,政治自不用说更是一团混乱。百姓们的生活,却相对有着另一番景象,文人墨客层出不穷,虽是人心惶惶,却也自由自在。

店子才开起来的不久,竟不知怎的,被好些人误会成了酒馆,弄得琳儿天天要解释不知道多少次。许是那酒鬼刘伶,终日拉着他的好友,泡在我店里讨要酒吃,才闹得这样的误会。

这一瞬间,楚良的心头兀的一疼,竟也硬是生出些后悔来,只不过,这一点点被此情此景所感动出来的良知,却如沧海一栗般,马上就被那贪婪的汪洋吞没了。

他盯着的并不是眼前这个疲惫憔悴的妇人,而是她手中那把光洁漂亮的琴。

倏的楚夫人一手按在了刚才还在高吟低唱的琴弦上,好听的旋律便就这样戛然而止。

“相公,你可是要这琵琶么?”站起身来,她举着琵琶递到了楚良的面前,“那我给你便是了!”

颤抖着接过了那柄琵琶,楚良的眼中露出了不解的光芒:“夫人这是?”

摇了摇头,楚夫人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跟着竟然猛的踏上了井沿。

“你这是做什么?”楚良都不知自己是为何会一把扯住了她,面露惧色,“夫人,你快些下来罢,这样危险!”

他应是盼着她死才是,怎的却松不开死死抓着她的手呢?

“下来么?”楚夫人的脸上全都是释然的恬静,“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就放我自由罢!”眼泪流了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着盈盈的光亮,“到了那奈何桥,我定会找那孟婆多讨一碗汤来喝,把你彻底忘了,若是有来世,我只求不要再与你相遇!”

“你这又是何苦呢?”楚良有些不悦,说着话手就松了开来。

结果这一厢手才松开,那一厢便纵身跳入了井中。

“娘子!”楚良趴在井沿上,不知是真的伤心,还是过于高兴了,竟也惊叫着掉出了眼泪来。

只是那井,如同一张大口般,吞没了那个可怜的女人之后,竟然平静无波,就像并未有人跳入时一样。

楚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飘浮起来,又见四下无人,便把怀中琵琶裹好,匆匆的离开了。

随着他消失的背影,环境竟也缓缓模糊了起来,渐渐的变回了熟悉的场景——我的琴乐声嚣中

琳儿的眼泪已如散落的珠串般越落越多,一只小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巴,却掩不住哭泣的声音。

掏出了手帕,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一边拭着她脸上的泪,一边叹道:“这便是那楚夫人的命罢了,或许,于她来说,死便是最好的解脱了!”

我的话说得淡淡的没什么味道,但是心里却五味杂陈,眼眶有些隐隐发胀,却掉不出一颗眼泪来。

依偎在我的怀里,琳儿还是一直在哭,哭得那么厉害,又那么伤心。

于是,我只得这样静静的搂着她,使了一个“合”,吞天石便自己回了吞天袋里。

又过了几日,门外突然热闹非凡,正焉头耷拉脑袋在店里拿着鸡毛掸子掸土的琳儿被吸引了。

“公主,我们也去看看呗!”把手中的家伙往柜台边的墙上一挂,她凑到了我跟前。

没有旁的人在我们身边时,她仍然喜欢叫我公主,而有了旁的人之后,她会叫我小姐。

掐了掐指头,我继续拨弄着算盘珠,一边用毛笔往账本上记着,一边眼睛都没抬一下:“有什么好看,左不过是某些人骗了大户家的银子,被人捉了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