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铃芯(三)

尚华在尚格的王殿中已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却只是见兄长眉头深锁一语不发,手中酒杯落于桌上复拾起来,一杯一杯的饮着酒,直到一壶见了底。

“兄王有话但讲无妨!”

自知是兄王有难言之隐,尚华便起身拱手,趴跪于榻榻米上,行了一个大大的礼。

终是放下酒杯,尚格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才不得不开口。

原来,不日前长安来了消息,说是李家一案被翻复,一洗前冤,那出逃的李隽不但无罪还有功,官职连进,竟是被封了个武官一品,高头大马挂红花,出逃离开衣锦还啊!

回到长安的他,听闻家中遭此变故,老母仙逝,妻子又下落不明,甚是伤心,便着人到处打探消息,终是得知妻子尚在人间,只是被歹人卖去琉球做了歌舞姬。

于是,就求了唐高宗,自己带着一队人马来了琉球,奉旨寻人!

偏巧此事被那艺姬班主知晓,为了赏银,他已去通风报信,现在那李隽就在王殿馆驿下榻,准备迎许铃芯回唐。

此话犹如晴天霹雷一般,直将尚华打击得眼前一黑,险些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他怎能接受这种事,苦守了十年的爱恋,以为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知阴雨不过月难清!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王殿的,尚华只觉得脚下绵软一片,走出的每一步像踏在棉花上,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

回到自家宅邸的时候,发现许铃芯并不在家中,便寻来了下人,方才知道,当他进王殿去见兄王不久,便有人来将人带走了。

苦笑一声,尚华怎能不明白,这是王兄为保两国和平,而不得不使出的调虎离山之计。然,上一次因为自己瞻前顾后的选择,害心上人受了这些年的折磨,他已然后悔到肠子都青了,故,这一次,他决定为了她冒一次险,纵是背上千古骂名,也不要再放开她的手!

打定了这般主意,他便等到入夜,从马厩牵出了那匹通体雪白的宝驹,飞身跨上去,便直奔了大唐馆驿!

轻松出手点晕了守卫之人,尚华四下里寻找许铃芯的身影,终是在一处房内寻到了衣衫不整欲要悬梁的人儿!

破门而入,将她自绳套上救了下来,尚华紧紧的抱住了她。

“铃儿,你这是为何啊?”

委在他的怀中,许铃芯竟是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叨念着:“我是清白的,清白的,我没有!”

见她头发零乱,衣衫不整,打着赤脚,全身上下连脸上都是伤痕,再加上这番言论,尚华心中明了,这几个时辰里,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脱下了身上的长袍,将怀中人裹了个严实,跟着一把抱起,尚华脸上的表情无比坚定,声音低沉让人感觉非常安全。

“我这就带你走!”

虽说处境每况愈下,但好在许铃芯的心思本也不是放在那李隽身上的,故而,再多的冷眼欺负,对于她来说根本也不重要。

平日里只要身体允许,她便慢慢踱步到院落最深处,那里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下是一片她亲手打理的花坛,里面种着那种秘密漂亮又血艳欲滴的如手掌向阳般的花朵,曾经她父亲最爱的花。

坐在花坛边上,她可以待一个下午,或者几大个时辰,闭着眼睛闻着花香,回忆着儿时与尚华的一点点滴滴,那些美好如画的日子,哪里能被遗忘呢?

日子如流水一般,平缓又不做停息的过着,大唐仍旧鼎盛,长安仍然繁荣似锦。

俗话说得好“十年风水轮流转”,想当年长孙一家死走流放,如今不知为何,竟又轮到了一家张姓大官身上,但,那李家一向与这张家交好,想必会多少受些牵连。

可恨那李隽,闻听此事,便竟是闻风丧了胆,连夜里携部与小妾仓皇出逃,连给家里通个气儿都没有。无奈,李家老母身在府中,却是不曾想过,这有朝的一日里,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居然可以抛下自己,和一大家的人在惶惶中度日,而自己逃了去。

家奴院工,下人丫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风声,一时也陷入了混乱。

纷纷的结伴,偷梁换柱的逃出升了天去,夹带私逃的偷摸遁了去,府中的古董字画也被弄走了不少,一时间,李府出现了作鸟兽散的情形。

本应也连坐重判的李家,却因为唐高宗惦念自己庶女许铃芯的缘故,而是只是提及,却并未真正严重处治。

尽管如此,李府也再不得从前风光了。

家中就只剩李母及许铃芯苦苦的撑着,还好府中地窖有些余粮金银,好教她们勉强度日,然,这只不过是拖着,并非长久之计。

时过三月有余,长安中事已然平息,却仍不见那李隽回府。

李母因思子心切,又痛心其对自己不孝,再加上之前的事连惊受吓,竟一病不起,没拖几日,便撒手人寰魂归西天了!

葬了婆婆之后,许铃芯本以为日子会比以前好过一些,却不想在回程的途中,竟被歹人劫了,塞入马车连夜奔波卖到了陌生的地方,与一般少女一起习琴练舞。

这一日,尚华又闲来无趣,正好其兄尚格着人请了一队新的歌姬美人来表演,便应邀赴了宴去。

席间,推杯换盏,把酒当歌,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好不热闹!

进行到之时,几个班主模样的人,带着一支穿着亮丽的歌姬舞者进入了殿中。那些美人儿全都红纱遮面,面对着琉球王尚格款款下拜,之后,便随着乐声响起,展喉的开始美妙歌唱,起舞的开翩跹旋转。

无心欢娱的尚华,只是低头闷闷的喝着自己的酒,吃着那盘中的鱼肉,不经意间抬眼一瞥,眼神竟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个舞姬的脸上,虽说隔着一层薄纱,却仍叫他杯盏都脱了手!

因为,那正面无表情,随歌起舞,薄纱掩面的舞姬,可不正是他日里思夜里想了,多年数载的许铃芯么!

心爱的人儿竟站在面前,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繁文缛节,一步一步的来到了许铃芯面前!

众人皆深感其怪,却又因其身份高重,不敢多加造次,便纷纷看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尚格见到此景,心中甚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