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墓底宫人

最初一二年,随葬品是吃不完的。后来就喝长明灯的灯油,再后来这些宫人很少吃东西,偶尔吃些掉进墓室的小虫,进入一种辟谷状态。

宫人全是女的,奴是男的,尽管墓底宫人有七十一人之数,也有男奴,只因女多男少,故统称为宫人。

按理说,这种循环往生的死法,已经接近长生,墓底宫人应该快乐才对,但据鲁虾蟆教我时说,墓底宫人精神是极度痛苦的,他们并不想活着,很想安安心心的死去,但是已经不敢任由灵魂上天台了,因为镶的死人枕太多,冒然奔上西天黄泉路,怕那些墓主人索债报仇,因此即便痛苦万分,也不敢死绝,只能借墓复活,久而久之,恶性循环,欠的死人枕债越多,越痛苦,反而越不敢死绝,只能浪荡活着。

死人枕乃死人脑后之骨,是味药材,古书记载:味咸,性平无毒,所入经络,诸书不载。主传尸鬼疰邪气石蛔。取之煎汤用,用毕送还原处。死人枕即脑后骨也,夫鬼邪乘人,非药石可攻,用死人枕者,所谓引之以类也。石蛔者,久蛔也,医疗既癖,蛔虫转坚,药剂不能疗,所以需鬼物驱之。用毕即送还原处者,一则使邪疰之气有所依归,一则勿以疗人而伤鬼也。古有神医徐嗣伯刘大用者,用之辄验。

书上写的明白,用死人枕做药,用后要归还远处,墓底宫人却磨成珠子镶在肚子上,岂不冤债累累。可为什么镶骨于肚,世人莫能知者。这也不难理解,就像挚好风,燕好雨,鷞好霜,鹭好露,拙者莫如鸠,巧者莫如鹘,鹊见蛇则噪而贲,孔见蛇则宛而跃,山禽之味多短,水禽之味多长,山禽之尾多修,水禽之尾多促……这是为什么呢?天不言自高,水不言自深,不为什么,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墓底宫人事迹虽然邪祟,却也不脱自然之道,乾坤之机,物性使然,他们一旦成了异类,天生就会往肚子上镶骨头。

我对文小吒说道:这个墓底宫人我可以去会一会,可你怎么就能断定,我要被河南教大法师杀死,而不是杀死河南大法师?

文小吒说道:你眉眼里就没长出个凶相来,你见了河南教大法师就知道了,他鹰钩鼻子蛤蟆嘴,透着一股子狠相。所以你肯定不是对手,还是快跑吧。

我很是不服,同在一个草堂挂册,凭什么我这赶虫的就打不过他河南教,可转而一想,不服还真不行,金脚蜘蛛被虫孩毒死,白盐快鼠情急之下祭掉了,只有雌雄两头吞吐兽酿酿雾,使使风,其中吹风雄兽还只听柳向晚的话。我拿什么和河南教大师傅去拼?用鹿骨刀和打兽龙筋上下其手玩粗的?打得赢打不赢尚且不论,给赶虫的丢人!

{}无弹窗刚刚在仙草堂子挂册,仙草堂子就要派人来杀我,也是莫大的讽刺,李子豪眼见虫孩不成事儿,不知从哪里打听得有仙草堂子这一柜号,得知可以花钱雇凶。因此通过仙草堂子买下河南教大法师来杀我,这是一计不成,反生二计。

文若山听说要杀王得鹿,犯了难,因为我前脚刚走,买凶杀我之人后脚就来了,人走茶凉的事文若山办不出来,可草堂的老规矩立在那了,不能不接待客人,解放前的仙草堂子,号称是如来驾前偷香油的买卖,那意思没有仙草堂子办不到的事情。就曾有个乞丐来到仙草堂子,说自己命不好,要和老天爷说道说道。

仙草堂子的坐堂先生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乞丐也是个杠头,还真就掏出些银钱,杠上了。草堂先生没有法子,传票给一位老道,让他来焚表参玉皇,言说乞丐的不幸。惹得老天下雷劈树干,蚂蚁画字,传下一个谶子来,道是:富贵不天意,贫贱非我怀,一载流年运,十春辛苦来。说的是,人活在世,百分百靠命运也不行,总得自己努力方可。

开设仙草堂子,不能回客不接,这是第一规矩。

草堂的小规矩,比如来花钱平事之人可以看册子点人,李子豪一看草堂花名册,翻了两页,好在没看到我名字,竟是些什么卖柳篦的、卖膏药的小买卖名号,好歹看见个戗菜刀的,和武器多少有些关系,于是点名要这个戗菜刀——常,来杀我。

早年间的暗三门江湖,仙草堂子是纯粹的信息交流地,其办事宗旨,不加入任何个人善恶臆测,也就是说,进仙草堂子找平事先生,坐草堂的先生不会去臆测你动机的善恶,因为道家体系,不以人识别善恶,而度之以道。早年间,仙草堂子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鹰不击伏,下联是:鶻不打孕。只要得知客户要杀的那一方,不是残疾人,不是个怀孕的女士即可传票。即便人家要雇凶杀草堂先生的爸爸,草堂先生当时也得传票,传完后回家拿刀动杖准备应战。

文小吒闻听正是要来杀我,大惊失色。说道:仙草堂子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这票子撤不回来,仙草堂子当年之所以能成为暗三门江湖的信息枢纽,就是因为六亲不认。但是出于私情,我得过来告知你一声。免得你被河南教大法师杀了。我还指望着你日后给我赶个稀奇小宠物玩呢。现在给你出个主意,你去鲁中钱粮道,白鹿观里找梅炯老先生,他能帮你过这一关,这位先生是个墓底宫人,他能照着你模样做个死尸,骗过河南教大法师。本朝名字叫做梅炯,前清时候叫阮金林,极有可能和赶虫的前辈们相熟,你可以报一下师承字号。

文小吒一番言语,也是出自好心,虽然交际尚浅,友谊不深,我们彼此却心存好感。

我知道墓底宫人来路,这种人非鬼非人,非兽非妖,自死自活,孤独立世,极少涉足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