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九章流浪的少年

但我太天真。

沈梦霞见有人影跑来,先吃一惊,见我那般模样,又说出这话来,张口骂道,你神经病啊?哪来的臭要饭的?

随即回头向屋内喊道,快来人,打疯花子。

一喊之下,从屋里奔出十几个工人,二话不说,饿狼扑食般奔我而来,还放出了狼狗,我哪见过这个,扭头撒开脚丫子就跑。

一路跑一路掉眼泪,胸间钻心的疼,人家当日并不是冲我笑,只是不经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恰巧我路过而己。

近两年的魂牵梦绕,一时化作乌有,烧心。

那帮人追出二里开外才作罢,人是停了,可狗不停,本来我也跑不过狗,可作为赶虫的,穿街过巷是常事,祖上传下个防狗追的伎俩,在后腰带上栓上三缕老虎毛,狗追到近前,闻到虎毛味,只是近身狂吠,并不敢扑咬。

我见追我的人甩远了,拽出鹿骨刀来,那几条狼狗一见,掉转回头,没命也似的逃了。

回到柳树沟,我哭了一夜,那一夜我知道了我是谁,一个彻头彻尾臭要饭的。

思度良久,普天之下也就剩一个不嫌弃我,他住在柳树沟南边三里多地的海潮沟,是个独居的老头,当年和鲁虾蟆有点交往。

老头姓张,叫张舒望。也近就木之年,早年是个卖角先生的。他做的角先生,表面能雕浮文,叫作浪里梅花。当世一绝,只可惜后世风俗靡靡,己无人再用。

他做了一辈子角先生,膝下却无一男半女,到老独居海荒,靠几亩盐田度日,也是莫大的讽刺。

第二天一早,我仍弹眼泪,痛苦非常,很想找个人说句话。索性提了瓶黄酒,迤逦去找张舒望。

至张舒望家草棚前,见有另外一人侃侃而谈,我便不敢靠前,此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雄壮,带个平光眼镜,穿着皱巴巴的破西装,正装模作样的高谈阔论。

此人正是黄金童。

{}无弹窗鲁虾蟆去世以后,那头绝尘特还活着,也己是暮年伏枥。

他还给我留下了三缸兔醢,两瓮鱼鮓,一土坑的鱼肠酱,叫作鱁鮧。

刚来柳树沟的第一年,鲁虾蟆总是外出采买吃食,怕我年纪小,不适应赶虫人生活,后来开始教我吃四方的乾坤七十二手,学这个开蒙时,先学怎么储存食物。

醢便是最古老的食物保存法,很多人对这个字的印象可能停留在一种刑罚上,上古昏君,喜用此刑,谁不听话,醢之,就是剁成肉酱。实际上醢是用酒和盐腌肉,当然不能用白酒或啤酒,须用黄酒。

柳树沟近海,不缺盐卤,鲁虾蟆经常籴些黍米回来做成黄酒,并不为了饮用,而是做醢。黍是黄酒第一谷,不二之选,就像高粱之于白酒一样,有道是,酒是高粱水儿,醉人先醉腿儿……

柳树沟缺的是肉,鲁虾蟆赶虫一生,物件是攒下不少,可钱没攒下几个。猪肉又贵,无奈何,鲁虾蟆经常在柳树沟附近下兔子套子。

古人云,凡咀嚼者,九窃而胎生,独兔子是八窃而吐子,说兔子舔毫而孕,五月吐子,兔者音吐。

最著名的兔子叫东郭逡,海内之狡兔也,只有天下第一快犬,韩子卢能追一追,于是才有韩子卢追东郭逡的故事,韩子卢是古中国快犬,随着苍海桑田,世事变化,也找不到很纯的快犬血统了。

将兔肉用盐腌了,杂以麸糠,渍以黍米酒,封存三月乃成兔醢,可以储存很长时间。

兔醢是鲁虾蟆和我主要的肉食来源。

柳树沟东有潮沟,鲁虾蟆会使挂网,每年也网个三二百斤鱼鲜,鱼鲜为物,一日而败,最放不住,鲁虾蟆除了做咸鱼就是做鮓。鮓不同于醢的地方在于,醢是加酒腌肉,而鮓是加米加酒曲加鱼,生酿之。鮓的发酵成程大于醢。

再就是鱁鮧了。此物最奇,在背阴之地,挖一土坑,以烈柴烧之三天三夜,直到坑壁有砖色,然后将所获鱼鲜的鱼肠内脏,悉数投于坑内,一层鱼肠一层盐,填满坑后,盖以干草席,上盖浮土,浮土上再加盖一层牛粪。等到百日后,就有异香从土内传出,此时用鹿骨刀在坑边画一个圈,以防野狗刨食。

宋明帝喜食此物,蜜渍鱁鮧他能食尽一斗。

我们在林间种着二分小菜园,半亩麦子,鲁虾蟆在世时,吃饭还不是问题。

鲁虾蟆住在茅屋里,我则住在茅屋外的一块青石上,夏天铺张苇子席,冬天站柴堆。遇到雨雪天气,头顶用树杈撑块塑料布,两三年下来,也习以为常,下着大雨,照睡不误。有那蚊蚋肆虐的时节,点上几支蒲棒槌,烟气天然,百虫不侵。

我平时穿的衣服都是鲁虾蟆从北郊垃圾场捡回来的,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一老一少都会去垃圾场捡些日用器物。直到有一帮外地人霸下了垃圾场,我们才去的少了,如今捡破烂也是要讲帮派的,不是谁想去捡就可以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