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后的清晨,道路泥泞潮湿,斐苒提着几个包袱早早便来到城门口等候韩艺卿归来,不想一个时辰过去,周围竟是被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斐苒还无巧不巧的遇到了一个始终视她为眼中钉的季凝霜。
此时季凝霜不断鼓动,一众百姓再次有了底气,人群开始推搡,踩踏间污泥漫空飞旋,斐苒裙摆打湿,连同手中包袱亦是染上灰黑不清的斑点。
“够了!”斐苒怒斥,“谁敢再胡作非为,统统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闻言,带头大汉停下动作,有些不确定的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以为你是谁,一声令下官府还得听你的不成?”
斐苒狠瞪此人,目光如同利刃似能直戳人心,“信不信由你,我刚才已经说过,你们妄听他人片面之词,善恶是非不分,届时一旦查清,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百姓也难逃罪责!”
此话说的极重,故而不止大汉,其余百姓也跟着停下动作。
“莫非这事还真有其他内幕?”
“有可能,毕竟谁也不认识指证她的那位姑娘,那姑娘也就是看起来可怜了些,没准她才是有问题的一方呢?”
百姓们小声议论,季凝霜银牙暗咬,仍旧不能甘心。然而刚要开口,地面突然微微震动。
所有人连忙朝城门外望去,就见远处烟尘弥漫,渐近的马蹄声络绎不绝,气势恢宏似有万军铁骑。
“是大将军来了!”不知谁高呼一声。
“是啊,好大的阵仗!”
附和声此起彼伏,顾不得二女间的纷争,人群很快分开,短短片刻便让出一条羊肠大道。
斐苒人单力薄,被推到右排最后,而季凝霜今日本就是为见陌无双才来这里等候,现在随着人群涌动,顺势往左侧缩了缩,由于身形娇小,不一会便看不见她的踪影。
不多时,数以计万的兵将便在城门口齐齐停下,一个个身着金甲战袍,矫首昂视,在上午清亮的日光下,骄艳得如同赤火烈焰。
为首者骑着匹异常高大的墨黑骏马,小麦色的肌肤下有着一张铁血冷毅的俊容,剑眉星目,一看就是常年带兵久战沙场的硬汉。
韩艺卿……
斐苒感慨万千,犹记得初次见他时亦是这般情景,只不过那会是在韩武国皇宫门口,二人关系敌对,韩艺卿话语咄咄逼人,自己则是隐忍不发只敢在心底吐槽这个张狂的男人。没想到时至今日,自己竟是这般期待与他重逢。
而韩艺卿左右扫视一圈,由于百姓众多,并未发现某道炙热的视线正紧紧落在他身上。
“陛下呢?”韩艺卿小声朝身旁之人发问。
对方垂首,恭敬道,“有禀大将军,是我们提前抵达,陛下应该也快到了。”
话落,韩艺卿微微颔首。
被挤在人群后,斐苒依稀听见陛下二字,刚还有的感慨即刻敛起,“怎么回事,难道陌无双也要来?”
出于这个念头,斐苒下意识蹙眉,不再急着去见韩艺卿,而是隐有后退的趋势。
不知她的这一声低喃一字不差的落入韩艺卿耳中,猛地抬头,韩艺卿快速在人群中搜寻。
站在左排的大汉瞧见,还以为大将军听到风声,知道今日有人要找他陈诉冤情,于是大汉壮着胆子上前,“大将军,可是在找人?”
韩艺卿明明听见,却是不语,一双眼仍在不断扫视。
如此一来大汉更加肯定了心中猜测,大将军多数是在寻找那位背负冤屈的女子。
“大将军,您要找的女子我现在就给您带过来!”大汉说完,也不等韩艺卿开口,直接拨开人群,很快将某个面容僵硬的女子带到人前。
“姑娘不用怕,有什么话直接当着大将军的面说出来,大将军惩恶扬善定会为你主持公道!”大汉宽慰出声。
可天知道季凝霜现在有多恼怒,什么当着大将军的面说出来,韩艺卿和那妖女本就是一伙的好吗?!刚才她会那么说,不过是随便找个由头,好让无知民众教训一下妖女。
因此忿忿瞪了眼大汉,季凝霜薄唇紧抿,好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是不是被大将军的气势惊到,不敢说话了?”大汉狐疑发问。
季凝霜愈发气怒,“谁要你多管闲事。”几乎从牙缝挤出音节。
大汉摸不着头脑,但众目睽睽下,他也不好就这么退回去,否则多丢面子。不得已,大汉只好硬着头皮朝身后百姓叫嚷,“我说刚才那女的呢,你们倒是把她给揪出来啊!”
斐苒已经隐到角落,闻言眸底划过暗芒,该死的,真是没完没了。
不想被一个小男孩瞧见,男孩扯了扯身旁大人衣袖,“娘,他们在找的是不是她?”
大汉听得清楚,再次挤开人群,一个狠劲将斐苒从暗处拖出。
“大将军,就是此女!侵吞他人家财,还义正言辞的说要把我们这群无辜百姓统统关进大牢!”
斐苒无语至极,奈何对方力大,她又大包小包的根本无法挣脱。只在对上韩艺卿炙热的目光后,斐苒不禁低叹,“让你看笑话了。”
此言一出,大汉和一众围观百姓瞬间愣怔,怎么回事?!这女的还认识大将军不成?
然而不及他们想明白,更为夸张的一幕紧接着上演。
此时韩艺卿缓缓褪下头盔,一个提气从马背跃至斐苒面前,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之色,冷硬的唇角微微抖动,“你……真的是你么?”
斐苒轻抚额角,侧首,回以一个浅浅笑意,“你说呢?”
韩艺卿紧握的拳松开,仔仔细细端详她一番,阳光在二人脸上晕开,最终韩艺卿剑眉飞舞,“是你,还比以前更漂亮了。”
“哦?”斐苒隐隐起了打趣的心思,“哪儿漂亮了?”
这……,韩艺卿语塞,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哪儿都漂亮。”
斐苒故意挑眉,“看来话多的男人也不全都令人讨厌。”
熟悉的对白,也只有二人能听懂,因此韩艺卿颇为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是,你的话我向来铭记于心,哪里还敢胡说八道,尽惹人嫌弃。”
闻言,斐苒一个没忍住,竟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韩艺卿也不介意,再次朝她看去,目光变得柔和,“再见到你,真好。”
“恩,我也是,能见到你好好活着,真好。”说到这,斐苒面色有片刻黯淡,“当初那两剑,如今可还会疼?”
韩艺卿敲敲胸前战甲,“不疼了,就是有些可惜罢了。”
“可惜?”斐苒不解,“难不成留有什么后遗症?”
女子明显担忧的语气,韩艺卿心头渐软,习惯性的覆上她发顶,“不是。”
“那是什么?”斐苒急急追问。
韩艺卿垂眸,眼底快速划过一抹自嘲,“本以为和你一样,尝过穿心之苦,没想到……呵呵。”
“你……”斐苒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怎么那么傻!”
最后二人相视,皆露出释怀的笑意。
始终被晾在一旁的大汉表示看不懂了,“大将军……?”
大汉突兀的一声,拉回韩艺卿视线,在扫过季凝霜的时候,韩艺卿面色蓦地转冷。
“你们说,谁侵吞他人家财?!”声色洪亮,这一刻韩艺卿俨然恢复大将风范。
大汉脚下一软,竟是直直跪地,“大将军!草民……草民全不知情,都是听旁人说的!”
边说,大汉边拽住季凝霜手腕,“就是她!突然跳出来非说自己家财遭人侵吞,还要请大将军为她讨回公道。”
韩艺卿冷笑,“所以你们就目无王法,擅自在城门口闹事,把本将军的姊妹弄得这般狼狈?!”
是的,刚才第一眼韩艺卿就发现斐苒裙摆沾满污泥,连同手中包袱亦是灰黑不清,只不过难敌重逢喜悦,他才未有细问。
现在斐苒眸微微闪烁,“我的身世……,你都知道了?”
韩艺卿将她护到身后,“这事回头再和你细说。”
二人小声交谈,然后韩艺卿冰冷的扫过一众百姓,“你们都给本将军听好了,她是我韩艺卿此生唯一的姊妹,侵吞他人家财?笑话!本将军为国尽忠效力,家中姊妹又如何会为非作歹!倒是你们,一个个的承蒙天子庇佑,连善恶是非都分辨不清,妄图伤害无辜,以后教本将军还怎么安心在外驻守,陛下又如何甘愿为你们日夜操劳!”
随着韩艺卿威严的话语落下,无一例外,所有百姓纷纷跪地,“是草民无知,错怪好人,还请大将军息怒啊。”
“对对对,都是草民的错,以后再不敢妄信他人之言,在外胡乱生事。”
至此,季凝霜身形僵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韩艺卿对民众的反应颇感满意,朝众人微微颔首,“都起来吧,记住不得再犯!”
说完朝季凝霜缓步行去,韩艺卿重新戴上头盔,周身腾起肃杀之气。他不是陌无双,更不是天涯海岸的左右尊使,所以对季凝霜,韩艺卿不会手软。
察觉到他气息变化,季凝霜害怕的开始后退,“你……你想要做什么?”
韩艺卿不语,从腰间抽出佩剑,伴随日光照耀,锋利的剑刃闪烁出森森白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