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天罡抿紧了嘴唇。
他目光里带着一丝难言的复杂。
没有人可以永远的活下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剑宗明可以持因果切断岁月的联系,可越累越多,最终无法切断,无数光阴降落一己之身,他会瞬间白发苍苍,化为白骨。
长生,永生求不得,求不得啊。
他活到如今,早就该是一具枯骨了,只不过顺着未来而走,一路人与他人共享生命罢了。
这样的术法,称不上多么高明。
但只需要找对了人,那么便可以一直活下去。
萧望说完了这些,目光捉摸不透,他忽然说道:“你答应我的事情,可曾做到。”
黑暗中的少年木然说道:“慕容的三道神魂已经找齐了,两道在易潇手上,还有一道在天极海普陀山,三魂重聚,她便可以重新活过来。”
萧望沉默无言,低垂眉眼。
“还有呢?”
“要不了多久,齐梁会攻破洛阳。”
“还有。”
“等到诸事成了定局,我会亲自出手,把萧重鼎送回兰陵城。”
床榻上的陛下这才笑了笑,“你出海找了很久的长生药我知道,你早就找到了。外面一直在传,我生了重病,你并不在意可惜他们不知,我若是死了,你便要随我一同去死,所以你比任何人都要心急如焚。”
萧望轻声道:“可是我一念同意,你就要吞掉那一株长生药?”
白蓑少年沉默不语,没有回答,源天罡的目光已经带着一丝焦灼。
“长生药化形,成人修行不易,是一条人命。”床榻上的老人,笑起来带着三四分的开怀,道:“你准备吃人啊?”
萧望忽然收敛笑意。
“源天罡,我手里握着半部浮沧录。”
“所以我从不曾忘记,那株长生药的身份。”
白蓑少年终于睁开双眼。
轰然一声暗室迸发火光,萧望身旁的古灯无芯自燃,炽烈光芒照满空中楼阁。
老人面色平静,字字如雷:“我不同意,你便无法害她性命。”
源天罡的白蓑倒飞而起,他眉尖挑起如飞,眉心流淌鲜血,嘀嗒嘀嗒不间断的声音,原本不仅仅是掌间的雪水,而是顺延他眉心流下的血液一路蔓延。
大雷音溅起一片猩红。
床榻上的老人攥着匕首,抵住自己胸膛,声音平淡至极。
“若是你执意要做逆臣”
“那么,我便只能做一次暴君了。”
兰陵城的大雪夜,曙光照破云层。
空中楼阁上下俱静。
一个披着白色蓑衣的少年,走在空中楼阁的走廊上,他哼着轻轻的歌谣,声音回荡在楼阁四处八角,身形却像是一个幽灵。
守夜的士兵置若罔闻,任由这个白蓑少年从自己身后或是面前走过,面色毫无波澜。
那曲轻轻的歌谣声音,似乎没有其他人可以听见。
“淇水汤汤,有那过江儿龙王;
江湖沧沧,谁道浮沉悲凉;
北凉银城风雪苍,
呜呼剑冢人间藏;
看春秋十国,雄踞天下烽火狼烟旺,尸裹沙场,只剩北魏齐梁;
滚刀儿江湖,点指生死酒剑赋诗狂,儿女情长,千古不变断肠;
笑那佛道儒三教不过尘埃遗物;
笑那古今雄主不过一抔黄土;
笑那江湖来客命比蚁贱;
笑那美人白发将军迟暮;
可曾见,天帝射麒蠡、明月出关峡、一苇渡淇江——
可曾想,举霞飞天界、沧海变桑田、一剑斩帝皇——
呜呼苍凉,不见百年前诗卷剑气——
呜呼荒凉,谁能醉卧沙场——
呜呼凄凉,都付与浮沧!”
白袍少年郎唱着这首极负盛名的曲子,声音婉转凄凉,他一只手扶在栏杆上,指尖沿路拨弄着越垒越高的雪层,最后停步在最高的楼层,指尖已经堆了厚厚一层雪片。
源天罡握拢这堆细雪,他的面色有一些苍白,眉心似乎开了道极浅的伤口,或许是因为天相加身的缘故,他的身子骨看起来羸弱了许多。
掌心嘀嗒嘀嗒落下水来,他就这么站在空中楼阁的那间屋子对面,唱完了曲子,最后等到掌心的积雪全部融化,当着门口两位高大甲士的面,轻轻敲了敲屋门,笑着问道:“陛下?”
能听得见他声音的,自始至终就只有屋子里的老人。
那间屋子里一片黑暗。
白蓑少年推开门后,重新将屋门合上,原本映在屋内极长的影子,重新被黑暗吞没。
老人的床头,原本有一盏老灯,只是灯芯已经燃尽,他懒得唤人再点,黑一点暗一点的环境并没有什么不适。
习惯就好。
最重要的是安静。
屋子里有嘀嗒嘀嗒的声音砸在地上,清脆砸耳,于是保持了许久的安静,便不再安静。
半靠在床榻上的老人,平静看着黑暗当中的那道瘦小影子,他从未闭上双眼,一直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于是黑暗当中,少年再度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