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张骞很少“触电”,秦汉题材在影视行业的存在感同样很低,反倒是清宫影视剧要多少有多少。这种现象前后持续二十多年,自然早就引起电视观众的注意,原因众说纷纭,其中一个说法甚为流行,那就是著名的“友邦惊诧论”,认为是广电屁039股不正导致的。
然而大家却是想多了,真实的情况远没有这么复杂,之所以秦汉少清宫多,完全是市场选择的结果。
张意谋伸手捂住腮边耳麦,清咳一下松开手,“我说的‘种种原因’,主要是一些技术和投资方面的问题。汉朝距今两千多年,有太多东西淹没在历史长河里面,建筑、服饰、饮食、器物都和后来大不相同。这样一来,剧组筹备时就要想办法新建汉朝风格的城市房屋、准备汉朝样式的家具衣服,这些问题极大地拉高了筹备难度和制作成本,剧组自然倾向于选择成本低难度小的项目。”
马竞这时插话进来,“张导说得没错。我举几个例子,棉花直到元明时期才流行起来,此前富贵人家穿丝绸,普通人家只能穿麻,而麻布的外观颜色与棉布截然不同;秦汉时期流行跪坐,当时的家具体系和后世很不一样。【愛↑去△小↓說△網w】而且流传下来的秦汉故事都是历史大事件,参与者众、空间时间跨度大,还需要好多马,想要拍好着实困难。”
这时候,他突然扬声说道:“我觉得吧,最该为清宫戏流行负责的应该是国内电视台,尤其是港台电视台。”
王制微微扬眉,“马总,能仔细说说么?”
“当然,”马竞就等着这句话呢,自然不会拒绝,环视台下一圈,视线转回到对方眉心,“港台有很多私营电视台,他们最为看重的便是投入产出比,而碍于收视人口总量,他们能够用于电视拍摄或采购的资金相当有限,只能倾向于成本低收视高的电视剧。”
“而论起收视高,自然是非金古武侠、琼瑶言情莫属。金古武侠虽然不乏大场面,奈何影视公司电视台成本有限,只好各种删改,宋兵只要甲乙两个人,服装有个一两套就够,反正那时候的观众容忍度很高。而琼瑶故事就更加简单了,清代民国的场景比较好找,服装道具也不算难搞,就连最影响效率的男演员发型问题,也被他们‘聪明’地解决了。”
说到这里,马竞住口不言看向台下。似是想起黄飞鸿和韦小宝的满头乌发,台下很快传来阵阵哄笑声。
等到笑容止歇,马竞这才继续说道:“等到内地电视台开始收视率改革,购片部门同样面临投入产出比的问题。想要把有限的经费转变为最可观的收视率,最简便省钱的办法,自然是直接购买港台老片,金庸武侠剧、琼瑶言情剧、民国传奇剧被大量引进国内,在丰富了荧屏生态的同时,也客观上影响了观众的收视口味。”
“等到国内公司开始自制电视剧,最保险省钱的办法,自然是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下走。吊威亚拍武侠需要特殊钢丝和专业人员,只能先来言情和传奇。古镇老宅当时还有很多,摆上旧式家具就能当场景,再给演员套上从港台影视公司那里淘换来的长袍马褂,就可以戏说康熙、戏说纪晓岚了。后来发现收视不错,就这样一部接一部地拍了下来,走得也是越来越顺。”
“久而久之,假发辫、两把头越来越多,明清影视城、仿古景区建了又建,清宫戏的制作成本始终维持在低位,而消费者又没彻底感到厌烦,影视公司自然是趁着好赚再多拍点儿。”
眼见马竞话里的调侃讥讽之意越来越重,赵文韬连忙插话进来,试图把话题引导回正轨。
“除了成本上的原因,我觉得最大的问题还是故事性的缺乏。现在秦汉影视城也有不少,秦汉古装道具剑也比当年多了很多,但是秦汉背景的影视剧还是数目偏少,除了少数精品,剩下大部分都有台词现代、剧情生硬的毛病。究其原因,问题就出在原著故事性上面。”
“不是说秦汉没有好故事,荆轲刺秦王、项庄鸿门舞剑、霍去病封狼居胥,这些历史事件都是很好的故事。可问题是影视剧本里不光只有大事件,还需要很多次要内容来负责起承转合,正因为缺乏这些‘小事’,才让剧情显得生硬做作。这也是为什么秦汉几百年,影视剧独爱‘三国’的原因,三国演义本身就有足够丰厚的故事,另外还有大量话本传说作为补充,影视改编的难度小了很多。”
“的确是这样,”久未发言的张意谋开了口,“秦汉离现在太远,对文学创作的要求很高,没有好故事自然没有好剧本。”
“张导说得没错,”马竞点头附和,“两千年的差异实在太大,编剧既要精通历史,还要明了社会地理建筑食物等等,编织故事的难度一下子增加好多。而要是不顾细节合理性,直接让秦朝人吃西瓜、让汉朝人嚼辣子,就很容易在观众心中制造违和感,阻挠其接受这个故事。与其这样,还不如索性架空,直接说是发生在虚构时空的故事,违和感反倒要小很多。”
眼见话题终于扭转,王制心里暗松口气,接口问道:“那么马总,蜂影又是怎么做的呢?”
“自然是务求真实,争取让每一个桥段与故事都和当时的环境相吻合,避免生搬硬套,不然张导要是对剧本不满意,他们还得改改改。”
听见这话,张意谋笑着说道,“剧本初稿我已经看过,还有蜂影提供的初版previz,故事非常有意思。”
张导这么一说,赵文韬立即提起注意力,转向马竞问道:“马总,你们的速度都是这么快么?这么快就把previz做出来了?”
他这么说,也有兴师问罪的成份在里面:说好的联合制片呢?说好的合作开发呢?你们把3d故事板都做好了,让我们西影做什么?
马竞笑着安抚对方,解释道:“给张导看的东西,只是编剧们随手录制的视频剪辑。正式的previz,得等剧本确定、张导设计好分镜才会开始制作。”
赵总暗松口气,西影没落多年,影响力和实力大不如前。两边真要是闹掰了,吃亏的只会是己方。想到这里,他便凑趣地问道:“previz制作还是挺麻烦的,马总你们这么做没问题吗?”
“不浪费,一点也不浪费,”马竞笑着伸出手指摇了摇,“编剧们体验生活、设计剧情都是在游戏里完成度,实际成本相当有限。”
除了张意谋等少数知情人,其他人顿时惊住,满脸都是“还可以这样?”
“一般的游戏自然不行,场景太小、npc太少,互动也很缺乏。好在我们的‘丝路’是强调真实、主打代入感的史诗级沙盒游戏,这些烦恼要轻微许多。”
还有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张骞传》剧本主线其实就是脱胎于《丝路》被废弃的主线故事。游戏开发团队本打算让玩家通过历史剧本见证丝路的开拓兴盛与没落,最后做出来的效果却很是臃肿,过分强调合理性的剧情也过于虐主,结果招致测试团队及试玩用户的一致反感。
等到马竞接手,直接一刀削掉绝大部分剧情,只保留最为纯粹的贸易与历险,整个游戏的条理才变得清晰起来。而那些整理编写调整了好久,又在最后关头惨被放弃的剧情也没浪费,再加上一些同样被削的支线剧情和游戏桥段,被整理成了电影剧本送到老谋子面前。
王制乐了:“这么说来,‘张骞传’其实是类似‘魔兽’那样脱胎于游戏的电影?”
除了《生化危机》、《魔兽》等寥寥几部,大部分游戏改编电影都落得个口碑不保票房不佳的窘境。马竞并不想自家电影被贴上这样的标签,摇头否定这种说法,他说道:“两者之间的确存在关联,他们共享同一个世界,有着近似的历史地理环境。但也仅此而已,‘丝路’游戏并没有确定的主线剧情,这一点和‘张骞传’大不相同。”
“说到底,游戏所起的作用,其实只是为编剧和导演提供一个具象化的采风体验空间,免去大家阅读文言、辛苦脑补的麻烦。具体的电影剧本,还要张导和编剧团队碰头磨合后才能够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