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没有做声,身体在微微发抖。
“看那个妈妈,也是那么漂亮,和她女儿一样的漂亮,多么幸福的妈妈,多么幸福的一对母女……”章梅的声音颤抖着:“我好羡慕她们……我是多么希望能见到我们的女儿,即使到天国能见到,我也值了……要是孩子的爸爸也在一起玩,那该是更和谐的啊……遗憾,没见到这孩子的爸爸……”
从后视镜里看到我李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牙根咬地死死的。
我此时突然明白,李顺今天是特意安排了要章梅看看小雪的,章梅整天念叨着自己的孩子,李顺的心里其实对章梅是有愧疚的,他特意安排了这个场合,就是要让章梅再看看小雪,虽然不能相认,虽然不能告诉章梅小雪就是他们的女儿,但李顺心里多少也会减轻些压力,多少也会有些安慰,这安慰是对章梅的。
也就是说李顺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疚感,也是为了安抚章梅才这么做的。
这场面对我来说,很残酷,因为我知道内情。
对李顺来说,这场面同样很残酷,但他还是这么安排了,既要章梅看到小雪,又决不能告诉章梅实情,不知他的内心此时是怎么样的感受。我似乎嗅到了李顺内心里的冰冷血腥。
小雪这时欢笑着向远处跑去,秋桐循着声音追了过去。她们渐渐走远了。
“我们走吧……”李顺说了一句,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我发动车子。
“阿顺……我好想我们的女儿……”章梅的声音哽咽着,身体无力地靠在李顺身上。
李顺不说话,目光有些发狠。
“可是,我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怎么能配做我们女儿的父母……如果我们的女儿还活着,像刚才那女孩一样,我们如何有颜面面对她,如何能让她开口叫爸爸妈妈……”章梅继续哽咽着。
“是的,我们不配,不配……”李顺喃喃说了一句。
“无数次在梦里,我都梦见我们的女儿,和那个女孩一模一样,可是,我又无数次告诉自己,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的女儿早已不在这个世界,她正在天国里等待着我们,或许我们只有到天国才能见到她……或许,我该早日去天国了……”章梅伤感而无力地说着。
我的心起起落落,开车迅速离开了星海广场。
李顺特意为章梅安排的一场母女会见就这么结束了,章梅到底也不知道小雪就是她的女儿,李顺到底在矛盾和纠结中狠狠地结束了这次相见。
不知章梅还能不能再有机会见到小雪,不知章梅此生能不能知道小雪就是她的女儿。
一切都在未知里。
一切都因为不可言说的原因而未知。
我是明白人知情人,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这对我极其残忍。
而对于李顺,我感觉他内心经受的煎熬和痛苦比我更甚。
离开星海广场,李顺直接让我把车开到了机场宾馆,这里开了几个房间,老秦他们都在这里。
章梅似乎精神有些恍惚,有些兴奋又有些失落,有些激动又有些迷惘,有些振作又有些惆怅,显然,李顺安排的这一幕极大刺激了她,她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满足,却又在另一方面深深失落。
边开车我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李顺,他似乎正在笑着,但笑得有些悲凉。
我开车直奔星海广场。
“阿顺,这次回到星海,心情大不一样了吧?”章梅兴致勃勃地对李顺说。
“怎么个不一样了?”李顺心不在焉地说。
“起码可以光明正大回来了啊,不用偷偷摸摸了啊,那狗日的通缉令终于撤消了,终于可以拜托那压力了……”章梅说。
“操,妈的,人本来就不是老子杀的,非要栽赃给老子,马尔戈壁的……”李顺骂道。
“好了,阿顺,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纠结了,现在能安安稳稳回来,也是很好的……”章梅安慰着李顺:“我们现在光明正大在星海逛,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呢,终于实现了……哎,我仿佛又有当年的感觉了……”
听得出,能和李顺在星海一起逛街,虽然坐在车里,章梅心里还是很舒畅的。
我的心则沉甸甸的,我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此时,秋桐正带着小雪在星海广场玩耍呢。
很快到了星海广场,星海广场很大,中间有好几条马路将广场分割成方块,中间的马路都可以开车。
广场上人不多,有几个人在放风筝。
我放缓速度,车子在广场外围慢慢走着,章梅在后排看着广场,嘴里不停念叨着:“这里好熟悉啊,都是熟悉的场景……阿顺,还记得当年吗,我们晚上常在这里散步的……”
李顺嘴里应付着,边对我说:“易克,前面往左拐,我们开进去……看看里面……”
我往左拐,刚走了没多远,眼前接着就看到了秋桐和小雪,两人正在草坪上捉迷藏,秋桐用手帕蒙着眼睛在捉小雪,小雪在哈哈笑着到处跑着躲避。
我缓缓开到了最近的路边,李顺这时说:“停下来吧,我们看看周围的风景——”
我停下车,心砰砰直跳。
此时,我们的车距离秋桐和小雪不到20米的距离,小雪的欢笑声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来抓我啊,我在这里啊……”
“好呀,我让你跑,我这就要抓住你了……”
小雪和秋桐的嬉笑声传进我的耳朵。
我们在车里,秋桐是蒙着眼睛的,自然看不到我们,专心玩耍的小雪更不会注意我们,即使注意,车玻璃是深色的,也看不到里面,而且我还戴着墨镜,别说小雪,就是秋桐不蒙眼睛也未必就能认出我。
这时,我听到后排的章梅发出一声惊叫:“哎呀——天哪!!!”
从后视镜里看去,章梅满脸惊喜万分的神情,一只手接着就要去开车门。
“你干嘛?”李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章梅的胳膊,看着她。
“阿顺……你看……你看……你看那个小姑娘……”章梅结结巴巴地说:“这个小姑娘……就……就是我……就是我给你说过的我见过的那个……还有旁边的那个女的,是她妈妈……我之前见过她们母女俩的,在易克送我去戒毒所的路上的那对母女……天,没想到又在这里遇见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