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倾尧看向院外,也点了一下头。
慕容角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石桌前的人。
深秋初冬的阳光熹微,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满头银发璀璨如雪,灰白的眼瞳空无一物,视线明明与他相对,他却看不到她眼中分毫焦距。
恍惚之间,慕容角想起了当初的慕容明珠,是何等神采飞扬,顾盼流转,如今……
呼吸有不可隐藏的颤抖,慕容角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尘儿。
沐倾尧原本一直在警惕,生怕慕容角靠近尘儿会被吓到,没想到,尘儿对慕容角的靠近十分顺从,一动不动,隔着无边的黑暗,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慕容角。
慕容角走到慕容明珠面前,慢慢的伸出手,像是难以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是自己的骨肉血亲,疼在心里的幼妹吗……
手指的热度与肌肤相贴,慕容角半跪下来,抬头看着慕容明珠,紧抿的薄唇再也抑制不住,颤声道:“明珠。”
尘儿空洞洞地“看”他,表情一如既往,只是在他的手指摸到她脸颊时,眨了眨眼睫。
可当“明珠”两个字从他口中逸出,尘儿怔愣着,片刻后,一滴泪就这么直直地从眼中掉落下来。
眼泪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沐倾尧惊愕一瞬,她……哭了。
尘儿安安静静的,眼泪却一颗一颗掉下来,眼中明明没有慕容角,记忆中明明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可她还是本能地掉下了泪来。
兄妹分离五年。
血亲死亡凋零。
就算失去记忆,就算没有理智,就算双目失明,她依旧还是感觉到了。
慕容世家,兄妹情深,永生永世,碧落黄泉,血浓于水,不敢相忘。
“明珠,”慕容角站起身,把人揽在怀里,轻声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三哥都会保护你,再也不会离开你,就算死,我们兄妹一起死,再也不分开了。”
尘儿乖巧地让他抱着,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对于慕容角,本能的亲近着。
慕容角对于变成这样的慕容明珠自然要询问清楚。
沐倾尧还是把对夜止岚说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慕容角。
与夜止岚不同,慕容角知道一切后,咬牙冷声道:“夜止岚对她下了毒,将她害成这样!”“尘儿会变成这样原因很多,后来我也想过,她身中阴月又被冰泉引发寒毒,外伤内伤都十分严重,能撑过来是因为她身体里有一股强大的内力,这内力来自于雍王的坐忘
心决,普天之下除了坐忘心决外,再没有任何一种内力能这样精纯,内力化为真气保了她一命,让她能活现在,要恢复神智,甚至复明还需要时间慢慢想办法。”
“不,”慕容角忽然道:“不要再想办法了,就让她一直这样吧。”
“一直这样?”沐倾尧皱眉。慕容角看向和兔子玩在一起的慕容明珠,眼中露出了些许的温柔,“她的聪明将她逼到了绝境,现在失去了记忆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我希望她永远能像现在这么无忧无虑,以前的事情,再也不要提起了。”
夜止岚在第二天就去了慕容家。
盛月华本来还在奇怪,怎么夜止岚会忽然驾临,但更意外的是,夜止岚直接往沁水阁走。
自从慕容明珠出事后,慕容角就搬到了沁水阁去住,且不与外界接触,夜止岚也从未去过沁水阁。
盛月华跟着夜止岚,心里很是担心,担心慕容角。
夜止岚一进沁水阁,就看见院子里慕容角拿着扫把缓慢清扫枯黄的落叶。
这沁水阁里一个下人都没有,慕容角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沁水阁,包括盛月华。
盛月华站在沁水阁门外,眼睁睁看着夜止岚走了进去。
慕容角像是根本没看见夜止岚,手里的扫把刷刷地扫着庭园。
夜止岚站在他身后,看他一身玄衣,腰带却束着白缎,像是为人戴孝一般。
慕容角早就看见夜止岚从大门走进来,却根本没有抬头,仿佛眼中没有他,扫着自己的地,做着自己的事。
夜止岚微微皱了下眉,开口道:“慕容角,你是连看都不愿意看到本王了吗?”
粗糙的竹枝扫把依旧没有停下声音,慕容角眼中只有满地的落叶。
“好,”夜止岚道:“你不愿意看本王,本王也不勉强你,这孝带你戴了五年可以摘掉了,明珠没有死。”
“!”
扫地的动作瞬间停住,慕容角转头看向夜止岚,“你说什么!”
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对夜止岚说话。
夜止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明珠没有死,她还活着。”
慕容角手中的扫把剧烈颤抖,沉寂了五年,绝望了五年,竟然在这一句话中翻天覆地,“她还活着……她在哪?!”
“就在帝都,”夜止岚道:“沐家的人救了她,把她藏在东海五年,眼下,她在揽云山庄沐倾尧的身边,你想见她就去揽云山庄吧。”慕容角毕竟是慕容家出身,一开始激动之后,忽然看向了夜止岚,“……这次,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如果明珠真的活着,真的在揽云山庄,你怎么会放过她?又怎么会告诉
我!”
“本王从来都没有想过害她,又谈什么放过不放过,五年前我们各自立场不同,如今……本王无计可施,只能让你去,明珠她……失去了记忆。”
慕容角瞳眸紧缩,“她失去了记忆……你对她做了什么!”
“本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失去记忆,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揽云山庄见她,本王的消息已经带到,其他的,就看你的了。”
说完,夜止岚转身就走了。
慕容角呆滞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骨骼都快僵硬时才慢慢的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白带,伸手将它解下。
白带在地上委叠成一团,与落叶一起,诀别了整个秋天。
时隔五年,慕容角终于离开沁水阁,离开慕容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