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三沉默,但随即跟在了我与翠浓身后。
永宁宫此时也已经是灯火通明了。
待殿外内侍禀进去,我便携了翠浓进殿。皇后正如往常那样端坐如松,可抿紧的唇透着苍白。我心中咯噔一下——看来今日形势十分危急了。
果然,皇后见我来了,顿时拉着我的手,下意识问道:“怎么办?曜儿带军去了豫州战线,谁料到豫州谢氏部竟从豫州南下绕行江陵、再北上襄州,昼伏夜行,行军避开官道而多行山道。一路截杀岗哨,竟借夜色掩至京都城外二十里才被发现。”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语带惶然:“眼下,京都兵力空虚,哪有一战之力?”
我反握住她的手,是安慰也是宽慰自己的焦急,笑道:“母后勿惊,父皇必定有法子的。”
皇后缓缓摇了摇头,抬眼看了下两旁侍立的人。叶尚仪十分知机,带着人退了出去。
皇后重重的叹了口气:“适才的话,原本就是本宫听陛下刚接急报时候说的。此时,陛下已经紧急召集群臣议事。可当下的情形实在已经是糟透了,议事又能如何?这兵来应有将挡,眼下京都之内并无人可力挽狂澜!”
我亦沉默了。
若当真城破,大齐皇室权威将不复存在。又或者,难以留住必将失去的还有晟曜父母的性命。
我沉吟半晌,轻声道:“殿下出京前,将毓德宫侍卫长萧十三留了下来,他原本就是黑甲军的出身,也曾随殿下北征。母后可唤他进殿问问主意,这种时候,群策群力总是好的。”
皇后眼波微动:“是之前曜儿布置在徽音殿的守卫首领吧?”
我颔首称是。
皇后道:“既是跟随曜儿的亲信,又有北征的战地经历,即刻让他进殿。”
片刻后,萧十三大步迈入殿内,身上铠甲一阵摩擦声响,向皇后行了大礼:“萧十三见过皇后娘娘。”
待皇后免礼赐座,我看向萧十三,道:“今夜情势逼人,侍卫长当比我等深宫妇人更清楚眼下情形如何。不知此等困局,可有解法?”
翠浓依言将一个三寸大小的黑漆螺钿盒子交给了萧十三。萧十三面上的惊讶不亚于侍立在侧的如意,边接过盒子边问道:“这是——”
我淡淡的吩咐道:“一把防身小弩而已。还请你即刻遣人赶上殿下,交付殿下手中。”
萧十三听令,双手接过,转身对身后一名黑甲卫低声嘱咐几句。那名卫士便捧着匣子飞奔下了门楼,飞身跃至马背,疾驰而去。
远远的看着那名兵士纵马到了晟曜身侧,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扬起年轻的面孔向晟曜禀报了一句什么,双手将匣子举过头顶奉与他。晟曜拉住缰绳,扬起左手停住了队列,从兵士手中接过了匣子。
他回转头朝延平楼看来。
越过大军的层层队列,越过招展飘荡的旌旗,越过厚重沉默的城垛,他的目光准确的捕捉到我的身形。
两两相望。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瞬。
直到晟曜笑了起来。
他举起匣子,朝着城楼上我的方向轻轻的挥了挥。风将他的衣衫一角温柔卷起。
片刻后,晟曜扭转头去,喝令大军开拔。长长的队列开始踩踏着有序的节奏前进,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
晟曜离京后的日子透着苍白的平静。
我去皇后殿中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可以不时从皇后口中得知些许关于豫州和上庸的消息。可惜都只是些只言片语的零散消息,我只能大概推测战事现况与进展。
期间遇见过武尚华几次,我依礼而行,倒也没再起纷争。虽然每当看着她的俊眼修眉都会想起初一那日、她隐在七翟凤冠下的明显恨意。但此番几次相见,她倒总是很快收回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或者略冷哼一声便抬脚走开了,倒是连言语交锋的兴趣都欠缺。
虽不知她突然收敛脾气的原因是什么,却也叫我心中松了口气。
正月二十七日,平静如昔。
晚间翠浓轻手轻脚的按熄烛火,放下帷幔后退了出去。我裹住温软的被褥,在晟曜惯用的苏合香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