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不让大家知道,江湖就能和政局脱节一刀两断各自撇清么?可能么?哼哼,我这才知道,你们汗青盟真是妄自尊大瞒上欺下瞒天过海……”
“不不不!”青二十七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她不能够令自己相信,“你当我们汗青盟是什么地方?青八姐这样记录,也不见得有失公正与真实。”
“可是不完整哪!青二十七,你还不明白吗?同一件事,完整与不完整差别很大。就比如说一个人被迫吃狗屎,如果你只说,啊,有一个人在吃狗屎!这本身也没错,他是在吃狗屎。但是,这是真相吗?”
楚乐一这比喻打得粗俗,却说得不错。
不单是记录事实记录历史的笔录人,就是普通的人看同一件事,也会根据自己的利弊而对信息有所取舍,这才会发生一种事千种情的情况。
对青八来说,即使她不知道这事的真相,也应该把看到的事情完整的记下来,她只写一部分的事,而把另一部分抹掉,这本身就是对真相的误导。
在这芜杂的世界,什么才是压倒性的意见呢?
是权力。
在某种意义上,笔录人有这种权力,说他们想说的,不说他们不想说的。
当时日久远,人们的记忆渐淡,笔录人的记录看起来就越来越趋近于“真实”。
青二十七兀自要辩解:“她是为了我……”可是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她可能以后会以此为把柄要你做一些你不愿做的事。”楚乐一说。
她有这么重要吗?青二十七没这个自信。
青十六比她重要多了。青八想以她来要胁青十六吗?
可对青十六来说,她又有这么重要吗?
青二十七仍然没这个自信。
可她不想给青十六带来任何麻烦。
她过问青十六,能不能把那段记录改回来,她愿意受任何处罚,即使是像青三十一样,被逐出门。
但青十六却依然摇头:“二十七,此事久矣,已无须再提。再说,很多事并不是说出来就能解脱,也许你说出来,反而害了更多的人。
“所以,我们只能暗暗地查知真相。可是最后也不一定能把真相公之于众,或者你只能将它藏于心底——二十七,说与不说,是个很大的问题。”
这一日是开禧二年三月初四,青二十七从青十六手中接到秘令,她的下一个任务,是跟随陆听寒参加武林大会,他的举动,要即时追踪汇报。
“十六姐,你听说过‘血偶’吗?这些炼血偶、操纵他人的巫师,是否属于某个神秘组织?”
“血偶?”青十六的眼神闪动,虽然只有一瞬,却被青二十七看出来,可她断然否认:“江湖上有这样的人,但却没有这样专门的组织!”
难道那组织神秘到连青十六也不知道?
青二十七还想说什么,青十六用几近严厉的口吻对青二十七说:“不要胡思乱想了,你到出道到现在,可没办成什么好事!”
青二十七不觉愧疚地低下头。
然眼之余光一瞥,却见青十六不太对劲:和她相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种神情,那是一种惧怕而又复杂的表情。
青二十七想不通,却知无论问青十六什么,她都不会回答了。
她想青十六一定经历过一些很奇特的事情,否则她不会对一切事物都采取过分谨慎、甚至是退让的态度。
青十六守口如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青二十七无法理解。
她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生活的深渊,她在那个路口上呆立着,不知何去何从。
这种忽然而来的忧伤常常莫名地袭击着她,她甚至说不清楚这忧伤所为何来。
悻悻回程,欲与楚乐一道别,不料恰好听到溪边的一阵哭泣声。
那声音一点也不好听,光听这哭声,一定想像不出这声音笑起来时会是那样的清脆——溪边正是白天天和楚乐一。
他们怎么凑到一起了?青二十七一阵迟疑,两人的对话一句一句传入耳中。
听起来,他们的相处不但不融洽,还有点……诡异。
青二十七对楚乐一的武功和眼光都颇为信服,闻言一惊。
向场中看去,果见史珂琅攻得更紧,几招急攻之后,断喝了声“着!”双手交叉,就像个笼子一样困住了陆听寒左腕右笛。
陆听寒忙将身子一沉,竟是脱不得身。
白天天一声轻呼,似要叫停。
但此时局势又变:陆听寒右手放空玉笛,转瞬已交至左手,反打史珂琅手臂,趁他一闪之际,已然脱出掌握。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随着一声长吟,陆听寒玉笛连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银光,便如星光般变幻莫测。
楚乐一低声道:“早该生气嘛,装什么斯文,你看,这一招是试招,接下来就难说了。”
史珂琅也脸色沉重,用了个守势,折扇回身护住胸前大穴。
两人对恃,很静,仿佛谁都不会再进攻,又仿佛他们之间的战争随时可能开始。
在这静谧中,一个身影飞至两人中间,连连作揖:
“两位武艺高超,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小弟在此代家父谢过好意!接下来还是请各位欣赏歌舞吧!”
此人正是韩君和。
史珂琅还欲动手,韩君和连忙作揖,动作虽然幅度不大,翩翩大袖却轻巧巧地拦住了史珂琅所有可能进攻的路数,口中更是客气得很:“史世兄,请上座。”
史珂琅不好再说什么,愤愤回座。
陆听寒也收了玉笛。
白天天松了口气,又将小手一拍。
那三个戏子重新上台,如变戏法似的,搭起一个火炉,并抬上了一些竹签和几盆肉,更有几头只鸽子大小的童子鸡。
最后上台的那人捋起袖子,利落地处理起食材来:猪羊肉割作片,用竹签串起;童子鸡也用竹签撑开,刷上油和蜂蜜,居然就在火上翻烤起来。
白天天笑道:“太师,我刚和你闹着玩儿呢!现在的这个厨子,才是父皇的寿礼!”
皇帝居然给韩侂胄送了个会烤肉的厨子?这寿礼算得上别出心裁了!在场众人皆好奇不已。
而那厨子一边烤肉,白天天一边便向众人解释了他的由来。
原来,这厨子在御膳厨房呆了三年,一直没能通过御厨考试。
直到在前两天的御厨考试中,他呈上的菜令龙颜大悦,方才一跃而入三甲。
白天天道:“现在他做的这道菜,就是当时他做给父皇吃的。”
肉味渐香,这厨子从怀中拿出一物,往烤得半熟的肉上撒去。
青二十七差别没把眼珠子掉出来:那是楚乐一的玉瓶!
她忙回头一看,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呸!故弄玄虚的小人!青二十七不由腹诽道。
又听白天天道:“张御厨,给大伙说说,这是什么东西来着?”
张御厨道:“是,禀公主,这是源自天山的孜然烤肉。所谓孜然,其实就是‘安息茴香’,原来产自安息,后来才传到天山一带。
“用孜然烤牛羊肉,可以祛腥解腻,并能令其肉质更加鲜美芳香,又有醒脑通脉、降火平肝,祛寒除湿、理气开胃、祛风止痛的作用。
“皇上长期以来胃寒疼痛、食欲不振,小的千方百计才求得秘方,再配上童子鸡,做了这道孜然烤童子鸡,不但风味独特,而且温中益气,犹利进补。
“今上尝后大为赞叹,特赐名‘天山童子鸡’。现已列入御膳名方了。”
这一番话说来,人人都暗自点头。
唯楚乐一暗笑:“这姓张的没别的好,记性倒不错,暮成雪说一遍他就全记得了。人各有志,人各有技啊!”
暮成雪?青二十七有些明白了。
所谓的神力,不过就是人力。
暮成雪用她自己的能力所及,帮一些人解决了难题。
但出于某些原因,她隐瞒了过程,这才让解语轩、让暮成雪成了很神秘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