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老师,您怎么哭成这样了。”陈元的母亲震惊极了。
庄叔颐犹豫着,像有千百把刀子割着她的舌头,无数双手捂住她的嘴。她知道自己说出来就好了,就能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她的元哥儿了。可是她也明白,她不该说的。
大姐夫已经去世了,大姐如今下落不明,也许……已经被日本人谋害了。而她认回元哥儿又能怎么样呢?除了一场眼泪,又一场的眼泪,什么都不会剩下。
他现在拥有父母,被父母发自内心地疼爱着,与从前那个连撒娇都不敢大声,连眼泪都不敢多掉生怕惹人厌烦的小可怜了。他现在很幸福。
而她不该打扰这幸福的。
可是人从来都是不知餍足,贪婪又自私的生物啊。
哪怕心里再清楚再明白,庄叔颐还是压抑不住,脱口而出。“他还记得什么,或是身上留着什么当初的东西吗?他还记得家乡的什么吗?”
他还记得那个充满了欢乐、悲伤的永宁吗?
“什么也没有。他好像已经被转手了好多次,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家人称呼的小名元哥儿,所以我们才给他起名陈元。”陈元的母亲叹息着摇头。
庄叔颐的心里升起一丝的失落。
明明就在眼前了,却还是没有办法吗?
突然,陈元的母亲回忆起来,大叫一声。“对了,他记得他的姨姨的小名。说来也好笑,因为这名字有些像天狗的叫声,我们拿《山海经》的图画本给他说故事的时候,他记起来的,说大家都爱这么叫她呢。”
“榴榴,榴榴姨姨。他记得很牢,十五年来,从没有忘记过。”
庄叔颐泣不成声。
我的元哥儿
大抵没有比得到希望之后又失去更叫人感到难过的了。
但是即使痛苦,庄叔颐还是没有拒绝陈元的提议。大抵是他脸上的那些相似和朝气,令她不由自主地幻想到,那个孩子一定也是如此吧。一脸的稚嫩却不失坚毅,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只是看着便令人想到阳光。
庄叔颐有些失神地跟在他的后面,她脑中浮现了许多思绪。幼年时和大姐一起躲在树荫下玩耍,还有传来大姐噩耗那天的瓢泼大雨,与大姐重逢的狂喜,再次失去的痛苦……总觉得好像一场缓慢地前行的电影,总觉得是结局的时候还不是结局,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迎来新的转折。
“阿妈,这是我们老师,她为了救我被瓦片划伤了。”陈元推开门头一句便是这个。
庄叔颐有些羞涩,也有些不想直视现实地撇开了视线。她不敢看这个幸福的母亲,拥有着这么棒的儿子。她大姐没能够看到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而她自己大抵也是不能了。
庄叔颐的手轻轻地搭上自己的腹部,冰冷而平坦。她已年近三旬,成婚也有十年余了,然而连一个信号也不曾错读过。这大抵是老天对她伤害、背弃双亲至深的报应吧。
“老师,老师!”陈元泡好茶,小心地递到她手边,看她不知为何失神,有些不忍地唤了几声。总觉得看到她露出那样伤心的表情,便令人不由自主地也感同身受起来。“老师,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庄叔颐摇头,轻轻地收起那些哀伤来。她这才有勇气去正视陈元的母亲。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妇人,上了年纪,只是看起来十分的温柔,身上的气味和周围的消毒水混在了一起,却不叫人感到害怕。
“老师,真是多谢您救了我家的元哥儿,我家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就是我的命。”
——她是我的命。
——他是我的命。
庄叔颐无法再挽留住自己喉咙里的哭嚎。
元哥儿。
她的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元哥儿”啊。无论这是别人的,还是属于她的那一个,她都已经足够感激上天。这真是一个再美不过的美梦了。
扬波小心地搂住她,任她趴在自己的肩膀上抽泣。
“老师,老师,您哪里不舒服吗?您怎么哭成这样了。”陈元惊慌失措极了,绕着她们转了一圈又一圈,还很是绞尽脑汁地想些俏皮话想逗她开心。“老师,您怎么也是个爱哭鬼啊。哭得太多眼珠子会掉下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