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今这些城门全都被打开了,任由那些飞鸟走兽,蛇虫鼠蚁进进出出。而人呢?却不愿意去走了。
保卫这座城市的,这道几百年历史的古城墙,在今天彻底做了虚设。因为敌人不在外头,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来,不需要端着枪端着炮,就跟自己家似的来去自如。
他们连一道抵抗也是不可能遇上的。
庄叔颐躲在扬波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人前进。他们要去找庄伯庸,然后从北平离去。这是一座失去的城市。
只要看着今日北平,庄叔颐便觉得要潸然泪下了。她怎么可能,怎么忍心看着它在敌人的爪牙之下被玩弄被奚落呢?
这快要了她的命。
然而之后更糟。他们千辛万苦找到了庄伯庸,可是她却不愿意跟他们走。“对不起,榴榴。我不能走。”
“你说什么!大姐,难道你要生活在敌占区?你要生活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跟我走吧,大姐。日本人太危险了。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东三省那些可怕的传闻吗?”庄叔颐可怜地拽住她的袖子,哀求道。
“他们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缘无故地杀死我的。”庄伯庸平静地说。“你快走吧。有扬波在,你想去哪里都没关系。榴榴,不管如何,你要保重。”
“大姐!你在说什么胡话?难道你!不,你不能那么做!”庄叔颐想到她们曾谈论过的那件事。她在扬波的努力之下打消了那愚蠢的念头,但是她不能确定庄伯庸不会那么做。
“你以为我打算用命去杀死那些敌人?”庄伯庸忍不住地露出一个微笑来,虽然苍白,但仍然抱有从前的快乐。“傻姑娘,你大姐只是个人。就算我以一当百,难道还能将这十几万的日军都杀光吗?”
“我只是,不能离开。我要等一个人回来。”
“谁?”
“郝博文。”
城外的炮声熄灭了。
四周安静极了,连那树梢上的知了都仿佛知晓了自己今后的命运而悄无声息了。唯有胸腔里的那个跳动,证明着世界仍然存在。
庄叔颐的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院子当中。太阳西下,黑暗笼罩一切,她都混不知觉。扬波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因为连如此无所谓的他,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北平沦陷了。是的,对于扬波来说,这在卢沟桥炮击开始,这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南京的国民政府既然对于失去七十万平方公里的黑土地无动于衷,那么对于失去这仅仅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大抵也不会有什么触动吧。
而说到失望,他是没有的,他从没有信任过何谈失望呢。只是扬波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发生得这么快。连一个月也没有,守军竟然就撤退了。
他的准备还不够充分,但是现在也不得不考虑离开北平这件事情了。生活在敌战区这件事是扬波不能掌控的意外,如果发生事情,他不能够确保庄叔颐的安全。
更何况扬波不觉得庄叔颐能够容忍生活在这一片阴霾之下。她绝不可能。
“阿年,我们走吧。”庄叔颐口中的叹息也被这无穷无尽的哀默和愤怒所吞噬了。她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正如同当年东三省沦陷时一样,除了痛苦和懊恼,什么也做不了。不,应该是更糟糕。因为连她也已经成为这巨大牢笼的阶下囚之一。
整个北平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海水却仍然在不断上涌,呆在这岛上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逃离;二,淹死。
但是这也仅仅是对庄叔颐这样的人来说的。
对于上层社会,这大抵不过是个改朝换代,谋取权利的大好时机。留在北平的政府官员向日军妥协,便签订了所谓的“香月细目”。这雅致诗意的条目其实就是明晃晃的卖国条约。
其中便囊括了要打击一切抗日行为的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