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凉如水

民国之忠犬撩人 飨君 2866 字 2024-04-21

她望着父母,像一座雕塑,无喜无悲。那种天真的表情第一次从她的脸上褪去了。

“榴榴,不许走。”柳椒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她走。“你告诉阿娘你在想什么,你不能一个人憋在心里。”

“你要我说什么呢?”庄叔颐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很陌生,仿佛此刻掌控她身体的不是自己了,而是另外别的什么东西。

“你想要我说原谅你们吗?还是说没关系,我愿意为你们付出一切,嫁给郝博文也没什么的,我愿意吗?”

庄叔颐对着她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别傻了,母亲。我不是傻瓜,没有人的心是铁打的。我也是。你们既然想要用我换取庄家的颜面,那就那么做吧。反正我是你生的,是庄家的养大的,一块肉罢了。你们想舍弃便舍弃吧。我又能说什么呢?”

“你在说什么!”庄世侨瞪大了双眼,怒斥道。

“我说错了吗?你们不过是怜悯我六年前,差点为了哥哥死罢了。对你们来说,我和当初寄住在这里的阿年没有区别。有用时,便宝贝心肝;没用时,便是一块石头,就算被砸碎了,也不值当一句可惜。”

庄叔颐知道心里那只想要毁掉一切的野兽破笼而出了,可是她不在乎。她为什么要在乎这些不爱她的人呢?有什么好爱的,傻子。

“你胡说什么?你是阿娘十月怀胎生下的,你是阿娘心尖的肉,你和哥哥在阿娘心中的份量是一样的。”柳椒瑛捂住胸口,心痛至极。

“阿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句话是不是会心痛?我和哥哥怎么会一样?他是儿子,是你恨不能用大姐去抵命换来的儿子,是你不惜卖了小女儿换来的活命的儿子。一个人只有一颗心,所以阿娘,只给了哥哥一个人。我和大姐,半点也没有。”

庄叔颐吐露了个痛快。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庄世侨赶紧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柳椒瑛,呵斥道。“你阿娘是不是真心对你的,难道你一点也察觉不出来吗?”

“是啊,现在知道了。大姐在陈家受尽折磨,你们却视若无睹。宁愿她死在陈家,也不肯把她要回来。因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将来,我便是死在郝家,你们也不过是去灵堂为我掉几滴鳄鱼眼泪罢了。”

“说什么真心。你们和郝家一般无二,都是不折不扣的骗子。”

庄叔颐嘴里说着恶毒的话语,心里痛快极了。大抵人的心里都住着这么个狠毒自私的怪物,只要自己快乐便好,全不顾其他。

但是她看见母亲悲痛欲绝,几乎昏厥时,她心底那一块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剧烈地疼痛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还傻得无可救药吗?疼什么,明明根本就没有被爱着。真是可笑。

天底下的父母大抵都是如此,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送到自己子女的面前。他们掏心掏肺,费尽心力得来的东西,却被儿女一笑置之。

庄叔颐却羡慕渴求着那些所有孩子都轻易能够得到的疼爱。

因为她的出生并非是被期待的。

十五年前,宣统元年的冬天,永宁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三天三夜,所有的一切都被寂静的白雪覆盖。她的母亲在十分艰难的情况下生产了。

十月怀胎,她应当早该有个乳名,不论男女,都该被呼唤着。但是她没有。因为谁都不觉得她能活下来,就像她母亲之前怀过的那三个孩子一样。

而她的母亲那时已经拥有了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这一个有便有了,没有那便也是命中注定得不到的。

雪下得太大了,哪怕是府中的产婆赶到的时候,已经难产了。她的脚先出来。这意味,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是个残疾或者不多时便要夭折。

而这个状况,也意味着她的母亲有失血过多的危险。产婆急匆匆地出去问。“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若是寻常缺孩子,又没什么规矩的,可能会选别的。但是在这为了妻子能够抛弃伟大前程和庞大家业的丈夫面前,没有其他选择。

“请千万保住我夫人的命。孩子……孩子就不要了。”

但是最后,她还是活下来了。

可是在她艰难地出生后,母亲却因此大出血。这在冰天雪地里,便是什么办法也没有的死局了,哪怕这位母亲是庄府未来的女主人。

众人焦急地围在产房边上。而她呢,则是被简单梳洗,送到了角房里。没有火炉,没有汤婆子,连一个看护的人都没有的空荡荡的房间里。

大抵便是从那不能被记忆的婴儿时代,便已经注定了她那缺少安全感的性格。

她不该活,而母亲却不该死。

庄叔颐从第一次明白这件事时,便意识到自己天生的罪孽。她差点害死母亲,差点害死父亲深爱的妻子,差点害死兄姐心爱的阿娘。

所以她活该被所有人排斥,被所有人漠视。她本就是多余的,不该来的。没有人期待她的出生。也没有人在乎她的出生。

在那个冰天雪地,还有叫人称奇的寒冬里绽放的梅花香中,她一个人孤独寂寞地在空荡荡的世界里哭泣着,庆贺还有哀悼自己的出生。

“你怎么能这么说?”柳椒瑛不敢置信,睁大了眼睛,望着庄叔颐。“我们当然是爱你的,榴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