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

贼惦记 仍琅 2837 字 2024-04-21

江南关键词:小白花

天边渐亮,泛着无光的灰蓝色。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终于有停歇下来的趋势。

倪晟东一身麻布孝衣坐在灵堂里,一整晚没睡,困得头点地。

快到八点钟,门岗巷子口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挤满了来吊唁的人。

明早倪家老爷子要出殡,但凡跟倪坊沾亲带故的,哪肯放过这机会。

陶阿叔看了眼时间,举着黑伞,行至庭院,示意乐队开始演奏。

正堂里的倪晟东被震天响的哀乐吓得一激灵,嘴里嘟囔着连串的脏话,慢慢腾腾从褥垫里起身。

正抖了抖发麻的双腿,陶阿叔已到了身后,审慎提醒说:“东,不要不规矩。”

倪晟东嗤笑,伸个懒腰,望一眼灵堂中央高挂的黑白照片。

那人五官凌厉,目光冷寂,嘴角微微下压,不怒自威。

一张遗照而已,无端端令人心生敬畏、直起鸡皮疙瘩。

不过,他倪晟东是谁,整个清河县都没人敢冒犯的倪老爷子,他偏偏要迎面、仔仔细细地瞧着。

奇了怪了。他这么英俊帅气,哪里有一丁点像这个老家伙?

“什么狗屁规矩,死的是谁我都没见过,就说是我爹,逗老子呢?”

陶阿叔气得脸色发白,压低声音:“你父亲还没出殡,谁教你说这种话?”

倪晟东无所谓地拍拍屁-股,嫌绑在腰间的孝带碍事,一把扯开,低头看了眼不合身的宽大孝衣,干脆也一并脱掉,扔到陶阿叔的怀中。

“老子天生天养!呵……还谁教的!没人教!哎,要不是看你在给我摆平顺子的麻烦,老子能在这坐一天一宿?”

倪晟东大摇大摆,头也不回穿过灵堂,从侧门迈出门槛。

陶阿叔无奈地长长叹口气,刚招呼过宾客的乔子阳正撞见这一幕,上前追了倪晟东几步,被叫住。

乔子阳回身,恭恭敬敬说:“阿叔,门外的客人都在等。”

陶阿叔:“让他走。时间不早,可能他是饿了,你去厨房找人弄点吃的。”

“阿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唉,还是个孩子,我能拿他怎么办……何况是大哥的小儿子。你去吧,晚上把聚满楼的师傅叫来,为他好好准备一顿。”

聚满楼是h市最出名北方菜馆,乔子阳眸光微微一暗,只好先答应下来。

两天前,陶阿叔千里迢迢北上,将倪晟东从b市寻回来,可惜倪老爷子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心愿,终究没有实现,在倪晟东乘坐的飞机落地之前,就咽了气。

素来严厉的陶阿叔心有愧疚,才会对倪晟东如此纵容。最怕的是以后这小子被宠的无法无天,到时候没人能收拾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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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晟东是个不能饿的人,可倪坊的菜没有一道合胃口。他绕过厨房,掏出手机,站在倪坊后巷的香樟树下,打给顺子。

顺子比他早来半个月,已经混成了半个地头蛇,作为倪晟东的“旧部”,得知倪晟东此时此刻就在清河县,激动得眼底都泛出了泪花:“东哥!东哥!东哥……”

“别特么叫了,是你东哥!”倪晟东掏出一盒烟,干巴巴地吸了两口。

顺子傻笑:“东哥你什么时候到的?十多天没你的消息,还以为你——”

“得,你丫嘴欠是不是?废话少说!老子饿了,给我找个能吃饭的地儿。”

“放心!包在我身上!”

顺子胸口拍的直响,问倪晟东所在地址,要打车来接他。

倪晟东一边抽烟,一边沿后巷的青瓦房檐慢悠悠地走,雨还没停,水滴顺瓦沟汇聚,打湿他横亘出檐下的左肩上。

到了巷口,倪晟东抹了把墙上街道牌的水渍,说:“十家子路,门岗巷,18号。”

“门岗巷?那不是倪坊吗?!”顺子惊悚地咽了口嗓子眼,然后,英勇就义一般坚定说,“老大!我来救你!”

倪晟东对着手机“喂喂”两声,顺子早挂断了。

“卧槽,这b……搞毛啊!”

雨仍在下,来之前就听奶奶念叨:这里的雨,细如牛毛,下起来没完没了,还不如北方的瓢泼大雨,来得骤,去的急,倒也痛快。

出来时没拿伞,倪晟东转身折回,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柔柔糯糯,格外动听。

“你好,请问一下……门岗巷18号,是这里吗?”

倪晟东回头,入眼的便是女孩一双清澈的水眸,可那眼神在接触了他的之后,立刻变得疏离而戒备。

倪晟东摸了摸下巴,深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雨丝仿佛一根根地打散了烟圈,他隔着濛濛烟雨,上上下下打量她。

她的衣着没有一丝色彩,从头到脚,黑漆漆。

黑色短t,黑色九分裤,黑□□鞋,打着黑伞,提着个黑色手袋……可她的皮肤却是白白的,脸颊、脖颈、小手、露出的脚腕,都是那种细腻的白,好像……倪坊正堂里陈列的白玉如意——通透、冰凉、细致、没有一点瑕疵。价值连城。

黑与白极致的对比,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当然,最扎眼的,还属她左胸前别的那朵小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