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已舍了尘世,万般皆与你毫无干系,再待你吃了汤,将他忘干净了,便更不会在意这些。”师傅蹲下身,端着汤碗凝视着李氏已全无人形的模样:“纵然他心里有你,你如今这境地,可还敢去见他一面?”
李氏的哭声里陡然冒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她从师傅手里一把夺过汤碗,一仰头,饮得一滴不剩。
她的眉心突然就一松,神情渐渐忙让。
师傅走回柜台后头,轻轻一拉便将我从柜台边角拉了出来,“阿心,她能看见的,你亦能见,去看看她眼里都有些什么。”
李氏那模样,其实令我怕得要命,可师傅握着我的手,便也壮起了胆,将信将疑地顺着李氏发直的目光望去。
眼前跑过一个扎着双环髻的小姑娘的身影,若隐若现瞧不清晰,忽而那小姑娘长高了几许,被囫囵个儿地穿上了耀眼的嫁衣,喜扇遮面,跟随着一个着绯红新袍的男子转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
李氏面上可怖的青紫色慢慢褪去,显出先前的人样子来,一抹清浅的笑悄然挂在了唇角。
这该是她年少时的情形,眼里是移开遮面喜扇后,头一回看见的杨三郎的模样,杨三郎在她的发髻间簪了一支鸾鸟纹样的银簪子。随后是相敬如宾的新婚,乱世中的颠沛转徙,她病痛中杨三郎下世还娶的许诺,溘然长逝时他痛哭流涕的脸。再往后又是喧天的喜乐锣鼓,娇羞的新妇,目光含情的新郎,新郎还是杨三郎,新妇却成了谢景娘。
李氏从胸中叹出一口气,眼角滑落了一颗硕大的泪珠子。师傅倏地放开了我的手,飞快地上前捧起那空了的粗瓷碗,接住了她滴落的那颗泪珠子,长舒着气道:“这却是难得的药材,可不能糟践了。”
再去看李氏,她一脸茫然地从地下站起身,摸了摸眼角残余的泪水,低头莫名地瞧了几眼手指上的泪渍,一扭脸看见一旁的师傅,她忙不迭地冲师傅行礼,恍如初见。
师傅似乎并不想同她多寒暄,挥手制住。“吴甲。”他小心地捧着盛了泪滴的粗陶碗,背身回柜台里,顺势随口道:“好生送出去。”
吴甲无声地走到李氏跟前,引着她往门外去,送到门前,哑声道:“娘子出了这个门,便自知该往何处去。”说罢阖上了朱漆大门,大门转眼间隐没在了半旧不新普普通通的店肆门板中,便如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我呆立在柜台后,出神地看着师傅将粗陶碗中的泪珠子滴入陶罐中,重新封上罐盖,又贴耳在陶罐上凝神听了片刻,方心满意足地轻轻拍了拍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