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轿子忽然一停。此时人人都绷着一根弦,绝不敢惹是生非,绿酒出轿询问,不多时便回禀道:“娘子,有个疯子拦了路。”
皇甫思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道:“疯子拦路?”
绿酒秀气的眉微微蹙了起来,道:“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傻子。那等低贱之人只会污了您的眼……”
皇甫思凝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道:“不过是一个疯子……也别污了我的手。罢了,让人把她拉开就是了。”
绿酒领命而出。皇甫思凝心中忽然一动,掀开帘帐,朝外看去。
那个拦路的疯子被轿夫们赶到路旁,失措抬头。
纷纷扰扰的黑发如瀑般落下来,掩映出一张狼狈迷惘交错的脸。
皇甫思凝的眼角一跳。
她虽然年少,但在美色一途上,可说得上是阅人无数了。帝王后宫三千佳丽,姹紫嫣红;皇亲国戚的女眷们梅粉华妆,个个是如花的好样貌。她的生母令花见,瑰姿艳逸,皓质呈露,即便已经辞世多年,依旧被传颂为京中第一美人。皇甫云来更不必提,能够令眼高于顶的令花见一见倾心,为之疯狂,容止笔墨难描。
她从不曾想过有谁的容貌风华可以与自己的父母相提并论;今日却见到了。
在一个疯子身上。
她的每一笔眉眼,每一丝线条,单拆开来,既不俊美也不姣好,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偏偏组合在了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完美无瑕,绝殊离俗。
像是淡而薄的月光,朦胧而轻柔,静静洒落水面,连波心也为之荡漾。
惑乱人眼,晕眩人心。反倒令人难以忆起,那样一张脸究竟生得何等天人之貌。
原本压制住疯子的轿夫们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呆若木鸡,再说不出话来。
皇甫思凝吃惊也不过是一瞬。眼见那疯子得到了自由,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望着她。黑色长发散乱在她的面上,山水画似的容样尽是一片姣冶嫺都,雾拢云绕的迷离,欺月凌芳的幽艳。
她望着她,只一眼,便宛若夜色倾覆,人间烟火过眼。
不远处的皇城灯火阑珊,血气煞天。
疯子看着皇甫思凝,微微咬紧了下唇。
雪白的牙齿深陷入藕灰色的唇里,又慢慢地放松开来,露出一排犹如月牙一般的浅白色的痕迹,尚还含着一丝水意的润泽。
她朝着皇甫思凝,像是一只误入陷阱而依旧迷茫不知的小兽,怯怯地、轻轻地笑了一笑。
一点也不艳丽,一点也不诱惑。
没有故作的一切天真清澈。
甚而是青涩的。
皇甫思凝的眼前,却恍如缓缓展开了一朵绮丽的花,骤然在寒冷夜间盛放。
不是香气,不是毒草。却是致命的昏眩,以至于刹那位置颠倒,孰为猎物,孰为猎人。
此时此刻,她并不清楚那昏眩是什么,只是为了那月下惊鸿一瞥而怔仲。她想起庭中净净无暇的月色,如水银一般流淌在桥下小河。那一瞬间她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她在未知的河流里,飘向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往日骄矜极贵的人生,触手可及的豪奢繁华,一刹那逐渐远去,淡入天边。那么多年的等待,好似不过是为了这样一天。
不过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