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银霜遍地。
突然,有一人走上城楼。
沈润没有穿龙衮,他穿着一件雪白色的鹤氅,雪飘如絮,衣袂翻飞。人似天边的皎月,散发着柔和洁净的光芒,他在不动作的时候常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好像他不存在在尘世一般,秀雅、清湛,偶尔又会有夜间昙花一现时的绮丽。
雪烟袅袅,他站在华丽又积淀了历史沉重的高墙上,向下俯瞰,眉宇间淡淡的,仿佛没有受任何影响,神情里尽是淡然和平静。
“陛下!”薛翎见他出现,心里一惊,急促地道,“此处危险,请陛下保重龙体,尽快离开这里!”
沈润一言未发,他没有看薛翎,因为他看到了城下凤冥国的队伍里,军队向两边散开留出一条路,一架由八名清俊的男子抬着的白色凤辇缓缓上前来,那凤辇是他分外熟悉的。
他望着四周垂了白纱的凤辇。
弥天大雪,鹅毛一样的白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他突然想起那一年他将她从荒芜的大漠里迎回来时,那一年的箬安同样下了这样的大雪,那场大雪是她正式开始谋算龙熙国的第一步。
他静静地望着洁白的凤辇被抬到队伍的最前端,凤辇内隐约露出来一双纤纤玉手,将凤辇的纱帘拨开,挂在两端的小金钩上。
晨光小猫一样蜷缩在凤辇里的长毛毯上,她紧紧地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抱着手炉,看上去很冷的样子。
被冷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可不是谁做起来都好看的,做得不自然或者太过头了都会让人反感,即使那是真情实感,这动作本身给人的感觉就是矫情畏缩。然而晨光白如玉,圣洁如雪,缩成一团,就像是急于取暖的小奶猫,绒绒的,软软的,令人不由自主就升起了一股爱怜,甚至想将她搂进怀里,为她带去温暖。
即使到了今天,龙熙国人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是连沈润都不能相信,龙熙国泱泱大国,居然被一只“奶猫”给打败了,还被打得这样惨。
他淡淡地望着晨光,他不知道在此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冷淡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伪装。
箬安。
人心惶惶,一片混乱。
短短两个月时间,龙熙国最后的一支军队亦兵败如山倒,凤冥国大军挺进旭城,距离箬安只剩下不到六百里。
沈润在收到军报后,又一次失态,怒摔了御书房。
即使还没有看到敌军的影子,箬安也已经被战争的气氛笼罩,在箬安尚未封城时,便有许多箬安的百姓举家逃离,向北方边境逃去。这是毫无用处的,除非他们能逃出边境不再是龙熙国人,否则不管他们逃到哪里,只要凤冥国军队占领皇城,他们就全是亡国奴。
沈润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有大臣劝说他撇下箬安迁都北境时,他甚至有点想笑。逃到哪里有什么区别,敌军已经兵临城下,说着冠冕堂皇的“迁都”,实际上却是在做垂死挣扎,这种自欺欺人太可笑了。
在凤冥国军队成功进入旭城时他就知道大势已去,这场战事是他输了。
他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一点恼羞成怒,他从容地停止早朝,将后宫的妃嫔挨个送回家去,这样一旦将来城破,她们还有娘家可以倚靠,想要逃走时也不会落单危险。
他有好几个妃嫔,他基本上不进后宫,待这些妃嫔算不上坏,也确实不怎么好。在他心里,他甚至没有把这些女人当成是自己的女人,这些女人对他来说只是做帝王时一个必须的摆设,所以当有性子贞烈的女人跪在他面前,梨花带雨地哭泣,对他说“要与他同生共死”时,他的心里没有半点感动,只是觉得可笑,他心想“你是谁啊,居然还想和我共生死”。
本质上,他是个很独的人。
在妃嫔们被强行送出宫后,沈润和往年一样,过了一个安安静静的新年。
在新年之后,凤冥国军队终于出现在箬安城下。
这是沈润意料之中的,他也不觉得惊讶。
作为亡国之君应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