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虎目中热泪涔涔而下,他不善言辞,只有些失态地紧紧抓住李隆寿的手,良久不舍得松开。玄武与朱雀见状心下更见怆然,连忙上前缓和着气氛,众人缓步进入院内。
松涛生风、金竹婆娑。刘才人隐居在此几年,这院中早是机关重重,一草一木的布置莫不暗含着八卦章程。李隆寿醉心于《周易》,对眼前这阵势粗通一二。他举目一望,不觉连连叫好,冲玄武赞道:“这必是前辈的手笔。”
玄武躬身行礼,恭敬地回道:“陛下好眼力,既是才人娘娘与小殿下在此落脚,罪臣岂敢不尽心部署一二?陛下里面请,才人娘娘便等在正厅里。”
李隆寿微笑点头,深赞玄武等人思虑周全。他指着远近的竹径柳林向苏梓琴略略指点了几句,夫妻二人便并肩往里走去。
刘才人此刻心潮起伏,哪里能在正厅坐得住。她换了身极为庄重的杏黄色串珠银团绣球夏衣,碧海蓝嵌葱绿花叶的大朵绣球在盛夏的娇阳下熠熠生辉。
明明嘱咐过李隆昌几次,临出门时却又不放心地在儿子耳畔低语了几句。瞅着儿子懂事地点头,刘才人这才领着儿子早早等在正院前头一幅巨大的山水大理石插屏旁边,听得人声杳杳从前头传来,紧张得手心里都攥出汗来。
渐渐地,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刘才人能听见不知谁裙间行走间的环佩叮当之声,不觉连呼吸都有些凝滞。再等了片刻,李隆寿斯文秀气的身影便缓缓转过山水大插屏,真真切切立在了她们母子的面前。
从前离开时,李隆寿不过是黄衫小儿。刘才人不过几年未见他,从前的青涩小童已然长成了翩翩少年。刘才人怔怔地立在插屏一侧,眼圈不由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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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尾森森,陶府外院中是一片积水空明。偶尔拂过的微风带着夏夜的熏然,于这般静谧的时刻里,刮在苏世贤的心头却片片如刀。
陶超然愈是这般淡漠,苏世贤心中却愈是愧疚。想到自己犯下的罪孽终归要靠自己承受,苏世贤坦然抬起头来,向陶超然深深一揖:“总归是世贤犯下弥天大错,愧对陶家、更愧对婉如昔日的深情。”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苏世贤相信自己再在金水桥畔遇到瑞安时,必定不会拿她当什么红粉佳人,只会视做洪水猛兽。说到底一个巴掌拍不想,也是自己当初满心的好高骛远做怪,才落得如此下场。
陶超然并没有再说什么责备的话语,而是将那幅《富春山居图》再往苏世贤手畔推了推,喟然叹道:“为了这幅藏品,婉如从前不晓得求了我几次。我始终瞧不好你的为人,才迟迟不愿相赠。既是你洗心革面,我便替婉如完成她从前的心愿,将这幅图赠送于你吧。”
一直是求之不得的珍品,苏世贤往日连做梦也想将这幅真迹抱在怀中。如今终于等得陶超然的相赠,他却愧疚得无以复加:“超然兄,你说得极对,世贤的确心术不佳,配不上这幅山居图的意趣,哪有脸面觊觎陶家的东西?”
“陶家并非耕读世家,虽有雨浓侥幸中得探花,我却不愿放弃从商的旧业,这些东西放在我的手里到有些辱没它的清雅。我思来想去,你的良心到未完全泯灭,大约婉如识人还不算完败。我一则遂了自家妹子的心愿,二则也不愿埋没这幅传世的佳作,因此今日诚心转送于你。”
陶超然坚定地将卷轴交到苏世贤手上,便就端茶送客,再不愿同他多语。
苏世贤不承望自己肖想了半辈子的东西竟以这样的方式取得,一时不晓得该如何接话,只再冲陶超然深深一揖。他从前便对陶超然的为人颇为了解,晓得对方此刻以真迹相赠,除却上头的两重意思,真实的寓意却是要同他一刀两断。
不再拂却陶超然的心意,苏世贤郑重地将卷轴捧起,便向陶超然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