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过去不久,夏日的娇阳早便璀璨,宛若一把一把洒落的碎金。
何子岕在内侍的引领下,由瑶华门入宫,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碧瓦朱垣,甬道两侧杜若蘅香丝丝缕缕,比之大阮宫内更加花团锦簇。
虽然日影开始西斜,何子岕一路从瑶华门行来,额头依旧见了汗意。他在一丛芭蕉树的阴影间立下,从袖间取出块月白的绸布帕子拭汗,却瞧见帕子一角上何子岚精心绣制的云纹,不觉露出丝温柔的笑意。
凤凰涅盘,有一半为着自己,更有一半为着亲姐姐。唯有他立在金銮殿的最高端,姐姐才不必那么委曲求全,更不必瞧至善的脸色。
想起同为皇子公主的兄弟姊妹同人不同命,何子岕便有深深的不甘。他深吸一口气,将帕子细心收回袖间,这才对引路的太监示意继续前行。
一路行至银安殿外,几名引路的太监前去通禀,不多时换了两位更年轻周正的内侍与几个粉衣宫娥前来带路。连着进了两道宫门,方才是银安殿的正殿。粉衣宫娥请何子岕稍待,自己行至宫门外再往里传信。
不晓得李隆寿所居的乾清宫里是否也这般深锁重楼,何子岕回思着来时一道一道的宫门,心里对瑞安这位身负监国之职的长公主有了新的认识。
他不急不躁,与小豆子立在一树芙蓉绿冠的浓荫下,恰是飘然若仙。有风徐徐吹动,几朵芙蓉花落向他月白色的锦服,少年郎更平添了旖旎。
两位碧衣黄衫的婢子出来相迎,瞧得树下花与人两两相映,一时竟微微一楞。
见惯了风姿秀美、玉带临风的美少年,一秋与半夏都不禁吸了口凉气,依然折服于这精致剔透的五官。这两个丫头奉瑞安之命来请何子岑,两个婢子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竟为树下何子岕这玉树临风的一幕动容。
当年费婆子奉瑞安之命,要从外头抱个刚出生的女婴回来应景儿。
费婆子自然不敢强取豪夺,提前月余便四处打探。育婴堂里虽有几个齐整孩子,却一瞧都不是才刚出生的模样,自然哄不过苏世贤去。
苦无良策之机,费嬷嬷却偶然打听得一家客栈里有个待产的妇人,因是身上多病,且无有银两住店,情况十分凶险,此时正是去留两难。
费婆子替她付了店钱,再找人替她把了脉,知晓她腹中所育多半是个女儿,便存了弃母留子之意。费婆子便与她商议,许下她一百两的银子,待她诞下女儿,便由自己将这个孩子抱走,从此两不相干。
苏梓琴目露失望,冲费婆子问道:“嬷嬷您果真给了她百两纹银?”
费嬷子情知她这是被自己生母的行为刺伤,只为叫接下来的内容更精彩,便故意卖个关子。她先喝了盏茶润润嗓子,这才冲苏梓琴摆手道:“并没有,您的生母极有气节,并不是贪恋银两之人,您容老奴略喘口气儿,继续往下说。”
苏梓琴深恨她半吐半露的模样,因是陈年旧事只有她一个知情人,也只得由着她磨蹭推诿。苏世贤到极端得住,只目光深邃地盯着费嬷嬷,瞧得她有些打突。
生怕抻得太久反为不美,费婆子继续往下说道,自己的银子并没有送出。
那妇人流着泪与她说道:“其实您来得正是时候,小妇人家乡受灾,本是与丈夫双双逃难。前月丈夫病死在城郊,再无亲人可依。如今小妇人又是多病多灾,情知无有几日可熬,正发愁孩儿诞下之后无人所托。”
在这妇人瞧来,费嬷嬷的出现便是一场及时雨,能叫她临死前安心阖上双眼。
她费力地冲费婆子行礼,含泪泣道:“小妇人只望着拼死将腹中孩儿诞下,您将她抱走,好歹还能有孩子一条活路,还要那百两银子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