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孙女如何变成了这幅样子,始终是梗在费嬷嬷心间的刺。眼见瑞安不愿多说,费嬷嬷只瞅着随瑞安进宫的机会,悄悄求见苏梓琴。一则谢她将忍冬带回,再则想多打听些忍冬在大际的事情。
苏梓琴到也实话实说,将忍冬如何冲撞了陶灼华,被她约束在陶家,又如何七月半自以为撞鬼,吓得如今神志不清的事情述说一通。
费嬷嬷听得是又惊又怒,又暗自埋怨忍冬自己不长进。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她却始终拿瑞安要挟于陶灼华,岂不是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记得还有个同忍冬一起去了大阮的菖蒲,费嬷嬷便就涩声问道:“皇后娘娘可曾见过那个丫头,不晓得她落得了什么境地?”
苏梓琴颇有些怜悯地望着费嬷嬷,轻轻叹道:“本宫与陶灼华见面时,菖蒲和茯苓一直陪在她的身旁。虽未同她说过话,单瞧着那两人的穿衣打扮,至少是宫中有些身份的婢子。”
两人都曾是瑞安院中的二等丫头,菖蒲懂得审时度势,便就青云直上。忍冬急功近利,才落得如此田地。费嬷嬷懊悔自己没有教好忍冬,却又怀着万分之一的希冀套取苏梓琴的道:“是这丫头没福,辜负了长公主殿下的教导,亏得长公主殿下还时常念叨着她。”
苏梓琴便有些诧异,冲口说道:“母亲不是早便…”话说了一半,方又寻思得不妥,便咽下了后半句,悠悠叹道:“若不是我母亲这边催得急,忍冬姑娘也不至于沉不住气。如今好歹人回了家里,有您老人家照应着,总算不用再受磋磨。”
费嬷嬷老成了人精,自然听出了苏梓琴的未尽之言。本来还有几分奢望是瑞安并不知晓忍冬落得如此田地,听苏梓琴的意思,这在瑞安那边早就不是秘密。
可恨自己一时三刻地探问,瑞安从不吐露半句。叫了媳妇儿的娘家人去大阮找寻,也是白搭上一年多的功夫,若不是苏梓琴此次远行,忍冬依旧归程无望。
树头花落尽,满地白云香。
昔年的探花郎走了近二十年的弯路,如今刚要折回正轨。
“微臣告退”,冷言冷语早不为苏世贤所动,他儒雅地笑笑,如在金銮殿上一般,淡然地向瑞安行了君臣之礼,便就转过身拂袖而去。
在他身后,恼羞成怒的瑞安哗啦啦将炕桌上的东西扔了一地,发出的尖叫声宛如困兽。苏世贤不过微微摇了摇头,心间却是波澜不惊,他迈着从容的步伐出门,黄衣绿袄的半夏微微屈膝替他打起了门帘。
两个人交错身形的片刻,瞧着半夏写满了担忧的眼神,苏世贤却是气定神闲的微微而笑,向半夏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芙蓉洲间夜影沉沉,灯红酒绿渐渐氤氲了湖畔的旖旎。遥遥听起,又是丝竹之声盈耳不绝。身着白衣的少年翩然若蝶,自两侧的仪门鱼贯而入,清绸长襟拂落了早春的桃蕊,留下的唯有满地叹息。
费嬷嬷拄着拐棍,默默伫立在一株垂柳之下,身着暗青绸衣的身形几乎与身畔的青石融为一体。她拂开遮面的杨柳,冷冷瞧着正殿间的灯火辉煌,听着那琴音淙淙,皱纹纵横的脸上忽然便带了切齿的恨意。
好端端的孙女儿依着瑞安的吩咐跟随陶灼华去了大阮,再相见却成了疯癫痴傻。忍冬现今这幅模样是对费嬷嬷致命的打击。
那一日苏梓琴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只让她快些回家瞧瞧,她一颗心早便七上八下。及至急急回去家里,刚进了内院,在屋外便听到了儿媳撕心裂肺的哭声。
寡言少语的儿子蹲在墙角抽着水烟,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冗长而又单调,费嬷嬷本就扑通扑通的心被高高吊起。她不敢掀起帘子,先唤着儿子的名字问道:“果真是忍冬那丫头被送回来了?”
儿子重重的点头,伴随着长长的叹息,泪珠子吧嗒吧嗒怦然落进地上的泥土,溅起一朵朵的水花。那么大的人拖着哭腔喊了声:“娘”,便就指着门帘说道:“你进去瞧一瞧便就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