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寺间冷清,何子岚出来进去身边唯有这一个堪用的丫头,菖蒲生怕出些纰漏,不放心她独自一人。有心与小环同去,却是更不放心独留何子岚与叶蓁蓁共处,这两人方才峥嵘初露,已然过了几招,不晓得会不会再次唇枪舌剑。
何子岚方才是为了陶灼华出头,于情于理菖蒲都该维护她几分。更何况绘绮与绣纨方才一直美目流盼,显然对何子岚起了戒心。她们两个是叶蓁蓁身边的倚仗,若叫何子岚在丫头身上吃些暗亏,自己可就百死莫赎。
菖蒲转瞬之间便就想得明白通透,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边多少斡旋。这才瞅着一旁垂手肃立的宫婢们,指了几个素日熟悉的,叫她们随着小环同去。
何子岚素日里常听陶灼华称赞身边几个丫头的称心,见菖蒲果然可人,便含笑应允,由得几个小宫婢说说笑笑出得门去。
绘绮与绣纨两个素日跟着叶蓁蓁,眼界一向颇高。两人随着重新更了衣的叶蓁蓁出来,正瞧见小环几个出门。两人彼此对望一眼,面容却比方才都沉郁了些,只安静地守护在了叶蓁蓁的身畔,对这取水的事情不闻不问,只做听而不见。
方才言辞犀利了一回,如今重新归坐,叶蓁蓁与何子岚都保持着缄默。
德妃娘娘使人送来的糖果攒盒未曾收起,叶蓁蓁便取了块雪花姜片糖含在口中。绘绮忙了煮了壶陈皮普洱,听着小火慢煨咕嘟咕嘟的声音与叶蓁蓁说笑。
绣纨拿眼一描依旧坐在树下的叶何子岚,故意笑着与叶蓁蓁说道:“郡主素日里口味绵软,怎么捡了这么一块辣糖,一会儿可要好生漱漱口。”
绘绮手上垫了块帕子,忙着将茶壶拎下,语珠轻脆地说道:“依奴婢瞧着,正是性子绵软才该吃这个出出火,省得一口气闷在心里不顺畅。”
绣纨拿水烫着叶蓁蓁自来惯用的一只绿玉斗,吟吟笑道:“姐姐这话好生无趣,谁敢给咱们郡主气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叶蓁蓁单笑不语,却闲适地接了绣纨奉来的茶水,冲何子岚虚虚让道:“六公主要不要尝尝这陈皮普洱,没有山间清泉,好茶也自然耐泡。”
无端被两个丫头排揎,叶蓁蓁又讥讽自己附庸风雅,何子岚纤瘦的皓腕搭在膝上,暗暗拽住了自己的裙角,只是木着一张脸说道:“郡主请便。”
若在自己房里,叶蓁蓁随手也就抓一把糖果赏两个丫头。攒盒本不是矜贵东西,不过是德妃赐下,还须看这原主人的面子。叶蓁蓁便嫣然一笑,冲两个丫头道:“我记得咱们有带些糖渍的乳梨出来,去盛一盘自吃,省得在这里陪我枯坐。”
菖蒲只怕何子岚清高孤傲,无端捡些闲气憋在心间,便就故意拿自己的帕子向何子岚请教针线上的功夫,两人都不与叶蓁蓁搭腔。
何子岚喜爱刺绣成痴,说到高兴处便就技痒,请菖蒲帮忙去取自己的针线簸箩。菖蒲笑嘻嘻进到里间,不多时便就捧出个精致的清漆竹箩,何子岚捡出绣棚上绣了一半的碧色云锦火红石榴花丝帕,开始细细分拣着七八种娇嫩的黄颜色。
分线最是费眼,彼时天色没有黑透,院里早掌着灯,光线十分明亮。菖蒲依旧怕何子岚伤了眼睛,又忙去里间掌起一对清烛搁向藤编的小桌,端端正正映在何子岚的身畔。
何子岚莞尔一笑,承了菖蒲榕情,便垂下头继续耐心地分完了丝线,先挑了根娇嫩的金黄色绣线串在针间,便绣起了石榴花的花蕊。
鹅黄、淡黄、娇黄、柠黄、各种各样的黄颜色在何子岚手间跳跃,米粒大小的花蕊渐渐鲜活起来。衬着早便绣好的青碧枝蔓,一方丝帕上的石榴花红得鲜艳欲滴,比天际最绚烂的晚霞还要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