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托付后事的意思明显,苏世贤听得李隆寿放低身段央告自己担待苏梓琴,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是在替苏梓琴留有后路。
苏世贤本是心思玲珑,他思忖方才李隆寿托付自己的那一幕,慢慢起了思量。
若论起亲疏,自然是翁婿的感情不及父女亲厚,李隆寿却越过苏梓琴向自己低头,难不成苏梓琴不为人知的身世对他二人来说已然不是秘密?
苏世贤有心询问,却又怕无事生非,不敢胡乱开口说话。李隆寿三个人彼此都是各怀心事,老的怕苏梓琴失意、一对年轻人怕苏世贤难以接受,都不敢说出苏梓琴并非苏世贤亲生的事实。
苏世贤到底经历过风雨,他将方才的一幕抛开,只冲两人和缓说道:“陛下能这么说,才是咱们大裕的福气。梓琴这一趟没有白走,刘才人与我们罅隙尽释,从今往后也该是你们兄弟其利断金的时候。”
李隆寿重重抬头,回首与苏梓琴十指相扣,年少夫妻到有了相濡以沫的模样。
苏世贤再郑重嘱托道:“如今形势一片大好,可不能再自己灭自己的锐气,郑荣将军他们还在外头苦苦经营,若你们先露了怯,让下头的人还有什么信心?”
“正是”,苏梓琴骂了李隆寿两句,又为苏世贤几句话燃起万丈雄心。她霸道地冲李隆寿说道:“咱们往后都不许那么颓丧,死是最不负责任的事,想把该你做的事留给旁人,哪有那么便宜。”
她也不顾苏世贤在场,拿手上石榴红绫的帕子轻轻往李隆寿头上一甩,嗔怒地嚷道:“下次再敢有这样的话,我第一个便不饶你。”
殿角的八角壁炉内,有龙涎香的气息浅浅,想是因为苏世贤在侧,瑞安安插在此的眼线没了往日的警惕。有小常守在外头,这一家三口到难得的轻松。
苏梓琴合掌念了句佛号,抚着胸口说道:“在大阮时,我守着陶灼华替父亲与隆寿打了包票,实则心里没有半分底气。幸而一回宫便接了小常传讯,方才在御书房里才敢放手演戏。”
李隆寿宠溺的目光中满是深情,清湛的黑眸间倒映下漫天的繁星。碍着苏世贤在座,他只是暖暖说道:“梓琴,多谢你替我分忧,寒冬腊月走了趟远门。”
“咱们之间,何须分个你我?”苏梓琴潋滟的眸间好比秋水凝波,语气轻柔地说道:“这下咱们终于可以安心,我即刻便修书一封,给陶灼华报信。”
“那到不必”,苏世贤轻捋着颌下黑须,露出丝温和的笑容:“我已然将骨灰交到妥当人手上,这个时候,这个人大约已经在去往大阮的路上,你们尽可安心。”
小夫妻二人都不晓得苏世贤在青州府还有什么放心的故人,见他一脸笃定的样子,当知所言非虚,都不再去刨根问底。
李隆寿却是等得有些焦急,碍着方才瑞安在场不敢相问,此刻瞧着小常守紧殿门,他一双黑眸间充满期待,有些迟疑地望着苏梓琴问道:“可曾见到弟弟与才人娘娘,我弟弟他…他长得什么模样?”
苏梓琴四顾一望,见殿内再无旁人,这才莞尔轻笑。她从贴身的荷包间取出张刘才人绘的小像,摊开来铺到桌上,招手请李隆寿来看。
刘才人做瘦马时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只算不得精,后头师从景泰帝到学了几手工笔真功夫。这幅画极具用心,将李隆昌在院中玩蹴鞠的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憨态小儿怀里包着个百家布缝制的蹴鞠,在梧桐树下仰起胖乎乎的小脸,笑容若碎钻一般明媚,那样地不闻世事沧桑,唯有一派天真可爱。
李隆寿小心地伸出手去,轻抚着酷肖自己的幼弟画像,感慨地说道:“像,真像,弟弟的眼睛与父皇最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