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冰糖煨得烂烂的燕窝粥盛在黄色缠枝花卉纹的小碗里,透雕着玫瑰花的银匙子整齐地搁在一旁。瑞安执起银匙,微蹙着眉头舀了一勺,放进口中咀嚼。
黑衣客看得有些疑惑,他按住了瑞安握着银匙的手,直视着瑞安问道:“你从前只说这些东西是燕子的唾沫,我从西域带了上好的东西回来,你也不尝一口,怎么这一路上却是奇奇怪怪,每日一盏从不间断?”
瑞安不承想黑衣客并不在自己身边,却连这等细微的琐事也能一览无余,心中当真又惊又怒。
她一把打开黑衣客的手,故做闲适地挑着燕窝粥间的莲子,不耐地回道:“习惯又不是一成不变,总有想改的时候。从前不想吃,是因为不必滋补。如今年华稍纵即逝,不觉间我已是半老徐娘,自然该懂些养生之道。”
黑家客晓得瑞安自负容貌过人,根本不承认自己大好年华已逝,这几句话分明是敷衍之词。
前些日子忙着追查西山大营及其他各处失踪的将士,黑衣客还未来得及与瑞安清算她不言不语躲进宫里的旧帐,今日见她又是这幅不耐的神情,一股子邪火立时便冲上了头。
他重又一把扯住瑞安的手腕,嚣张地问道:“你这话若是骗骗别人,大约能糊弄得过去,守着我却没有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前些日子躲避什么,还是一五一十说来听听的好,不要想着在我面前弄鬼。”
瑞安那些日子几乎夜夜与黑衣客厮混,腹中胎儿十有八九便是他的骨肉。
若叫黑衣客晓得自己打掉了他的孩子,还不晓得会引起什么悍然大波。瑞安天不怕地不怕,偏就是黑衣客面前直不起腰板。她庆幸自己并未寻人落胎,便是黑衣客有所疑惑,也绝想不到自己心狠若斯。
可怜之人往往有可恨之处;自负之人难免含自卑之意。黑衣客情知自己与瑞安之间横亘着天堑,所谓求之不得,才会一直那么对她恶语相向。
见瑞安纠结自己此刻的模样,黑衣客不耐烦地嘲讽道:“你喜欢的那些小白脸哪一个不是银样腊枪头,中看不中用。有那些无用的心思,不如赶紧想法子把漏洞堵住,不要每时每刻都像犯了花痴。”
瑞安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如遮了道深深的幕帘。她讳莫如深的眸间早是寒芒四射,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算做默认黑衣客方才的话。
若不是黑衣客这些年一力扶持,瑞安自问没有能力走到今日。
只是随着早先曙光渐现,瑞安以监国长公主的身份垂帘听政,将军国要务一把抓在手中,俨然已成为大裕皇朝真正的掌权人,黑衣客便不甘心再居于人后。他想要堂而皇之的走向前朝,与瑞安并肩而立,分享成果的果实,这是瑞安永远所不能接受。
自论心计与才能都不是黑衣客的对手,瑞安只得对他一忍再忍,由得他给自己出谋划策。黑衣客自是晓得瑞安方才对朱怀武的处置,略略点头道:“你总算没有由着性子闹腾,还给朱怀武留了三分薄面。”
西山大营比京中苦寒,瑞安来了这几日并不习惯。牛皮帐的四角笼着炭炉,她手中捧的紫铜鎏金暖炉亦是火炭红红,依然觉得手脚冷得发麻。
她闷闷添了件十样锦的妆花小袄,又示意黑衣客拿火钳子将炭盆再拨得旺些,这才悠悠叹道:“你也忒把人看轻。大敌当前我如何能自乱阵角?为今之计当然是叫他戴罪立功。难不成我杀了他,消失的那些人便能回来?”
黑衣客点头道:“正是,这话到还有几分脑子。如今既要指望着朱家父子,还不是追究朱怀武玩忽职守的时候。依我说来,你叫朱旭一个人留在西山大营,还是将朱怀武调回京中,先将五城兵司司牢牢握住,莫再叫人有机可乘。”
五城兵马司职位不高,日常琐碎事务却覆盖甚广,与京中三教九流接触,是最能收集信息的好地方。此番侥幸未被人所动,瑞安必定不会再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