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这豆蔻年华的女孩子脸上的笑意太过从容,德妃瞧着她清素的裙角无声逶迤在六棱石子的地面上,竟有些怅然若失。
重新回到殿内,德妃娘娘以手撩起珠帘,听得那清脆的叮当声,心内蓦然有了无法言喻的哀伤。她默默走回茶台前,收拾着凌乱了满桌的茶具,闷声吩咐绮罗重新端上果盘,只恬柔地问仁寿皇帝道:“陛下是要在哪里午膳?臣妾吩咐他们安排下去。”
话里竟有几丝要下逐客令的意思,仁寿皇帝对德妃这显而易见的怒气置若罔闻,却细细问起那两件首饰的手笔。德妃前些时交由辛司正去查的那两样首饰自是无功而返,显然谢贵妃早有防范之心,并未拿自己常用的东西赏人。
此时正是满腹幽怨,仁寿皇帝却这般避重就轻,德妃便轻轻笑道:“连块帕子都要假做他人之手,陛下以为臣妾又能查到些什么东西。辛司正已然告诉臣妾,这些东西并不是宫中之物。杨嬷嬷虽为人证,奈何陛下不能全信,这一次是臣妾急功近利,又辜负陛下所托。”
眼望杨嬷嬷此时热泪满眶、一幅伤心落魄的样子,德妃娘娘感觉她刹那间好似苍老了十岁,心间不胜唏嘘。
德妃素来对忠心的的奴婢颇具好感,不由歉然望着她道:“杨嬷嬷,事已至此,本宫无话可说,今次劳你受累。如今到不用再回去你的平桥村,至善公主已然派了人来接你,本宫这便安排你去公主府。”
以目向杨嬷嬷示意,德妃要她稍安勿躁。甄三娘此刻还未收到信,来到大阮还须一段时日,她们这几个都该韬光隐晦,以待更好的时机。
为着杨嬷嬷的安全起见,还是将她安置在公主府中,也可避开谢贵妃的魔爪。
仁寿皇帝好似总喜欢一碗水端不平,这么明显的漏洞不去查证,反而有些偏袒的意味。今次即使有着秋香与杨嬷嬷的指证,依旧被谢贵妃轻轻搪塞过去。
苦无真凭实据,谢贵妃又是舌灿莲花,除却污蔑陶灼华与茯苓那一节被仁寿皇帝训斥了几句,再便是陶灼华摆出宣平候府那一节如何被仁寿皇帝延伸尚未可知,除此之外谢贵妃依旧毫发无损。
果然都被德妃娘娘料中,杨嬷嬷与秋香两个婢子的话根本没有什么份量,仁寿皇帝只是严令宫中侍卫缉拿已然出宫的高嬷嬷,以待下次对证,此事便就不了了之。
谢贵妃见好便收,见仁寿皇帝没有旁的表示,也不敢恃宠生娇,只恭敬地行礼告退。德妃娘娘送她至长宁宫门口,见谢贵妃脸有得色,便淡然冲她说道:“臣妾有一句话说给贵妃娘娘,您请听好了。”
今日长宁宫中这一番较量,两下里再难维系平日的表面功夫。谢贵妃见往常一派温和的德妃眼里竟带着满满的犀利,到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她收敛了在仁寿皇帝跟前的柔婉,有些嚣张地说道:“是什么话这么重要?”
德妃后退了一步,带些睥睨的神气从谢贵妃脸上掠过,一字一顿说道:“为母则刚,贵妃娘娘自然听过这句古话,今生大约没有机会感同身受。今日我便告诉你,敢向我的儿子下手,你与宣平候府都是我的死敌。”
此时日近正午,头顶金乌灿灿,宛若凤凰硕大又绚丽的羽翼。德妃娘娘梅青色的罗衣被列列秋风吹起,她的面容充满着坚毅,瞧得谢贵妃一楞。
德妃轻抚着自己的衣衫,仿佛刹那之间又恢复了往日一贯的恬淡甄宁。她依着宫规向谢贵妃行了半礼,端淑地说道:“娘娘好走,臣妾便不远送,您只须记得,您迟早有一日会后悔想要动臣妾的儿子。”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望望早便人影寂寂的长宁宫门,谢贵妃第一次觉得不寒而栗。身上裹了李嬷嬷方才替她披上的胭脂红丝棉斗篷,衣角上那些个金碧辉煌的旃檀花次第缤纷,却恍若一场华丽的盛宴之后,寂寞愈发难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