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靴子也不是什么忌讳话题,德妃娘娘守着陶灼华便就提起,还特意说到仁寿皇帝昨日便将它穿在脚上,瞧着十分喜欢。
听着德妃娘娘问及寿诞那日的靴子,何子岚清若出岫的脸上添了丝腼腆的笑意,她轻垂着臻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说来也是子岚讨了巧,只为着前些时落雪,刚好在御花园的绮霞阁畔遇到父皇,与他老人家说了几句话。父皇离去时,子岚瞧见他的脚印清清晰晰踩在雪地里,便一时留心量下了尺寸。”
长平宫里陈设简陋,何子岚只怕拿不出太矜贵的东西贺寿,这才一针一线替仁寿皇帝缝了双靴子。德妃娘娘听得唏嘘不已,连声赞叹何子岚有心。
陶灼华便有些听得云里雾里,不止一次感觉何子岚重情重义,对仁寿皇帝更是满腔敬慕,一点一滴的小事上便能感知着她浓浓的儒沐之情。
坤宁宫中的一夕夜谈,陶灼华晓得了仁寿皇帝与许馨的过往,更理解了何子岚对于仁寿皇帝这份真挚的父女情谊。这样的何子岚一片冰心,又如何会与直接导致大阮亡国的瑞安搅合在一起?
越想越是失神,陶灼华有些懊恼地抚着自己的发丝,为了掩饰方才片刻的失神,便拈起一枚何子岚手制的梅花饼来,掰了一小块含在自己口中。
清冽的梅花甘甜在唇间轻轻跳跃,一丝大胆的猜测再次萦上陶灼华心间。难不成世上另有相似之人,顶着何子岚的名声活在瑞安羽翼之下?
再摇了摇头,陶灼华又将那匪夷所系的想法按下。以瑞安的不管不顾,她彼时大权在握,又何须忌讳旁人的眼光?更没有必要将一个亡国公主的名声强按在别人身上,陶灼华丝毫想不出这于瑞安有什么好处。
这里头究竟有什么自己参不透的玄机,还是哪里的推测出了问题?陶灼华不觉凝眸,只略带审视地瞧着何子岚与德妃娘娘叙话。
此刻长宁宫里仁寿皇帝与德妃娘娘你侬我侬,刚好提及寿宴上的礼物,不能与旁人说的言语便冲口而出。
仁寿皇帝抬起脚,将何子岚做的靴子拿出来显摆,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德妃娘娘瞧得仁寿皇帝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将心底的疑虑提了一提。
她挪到仁寿皇帝下首坐下,半偎半依在帝王怀中,却又仰起脸深情地望着仁寿皇帝问道:“若论及陛下疼惜儿女,其实都是一样。臣妾晓得子岚姐弟在陛下心里一样重要,偏是平日瞧着冷漠太过,现如今七皇子是唯一不被封王的皇子。臣妾愚钝,竟难以琢磨陛下的心思。”
仁寿皇帝端起炕桌上的大红袍啜饮了一口,将杯子重重一放,一丝叹息便自唇间溢出。他低缓的声音徐徐响起:“也便是在长宁宫内,朕还能说几句心里话。朕又不是铁石心肠,如果忍心看着一双儿女不闻不问?”
先皇后罹难之前,她唯一的儿子便早早离开人世。初时以为只是天灾,先皇后临终之时才隔着帘子对仁寿皇帝哭诉,她一直怀疑是人祸,却苦于没有证据。
那时节坤宁宫里连着几人出豆,连中宫皇后都不能幸免。先皇后只怕过了病气给仁寿皇帝,抵死不叫他立在自己榻前,夫妻二人只是隔着道锦帘说话。
先皇后唤着故去麟儿的小名哀哀叹道:“陛下,您的宠爱便是把双刃剑。若甄儿不是您首选的太子,他大约便不会招来这场横祸。臣妾又何辜,却只为挡了某些人的路,便去得这般不明不白。”
这是先皇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揭开仁寿皇帝不想瞧见的一幕,明知这话里多是臆测,仁寿皇帝却始终觉得有几分道理。
身为一国之母,尚难以庇佑自己的亲子,更何况无人疼惜的何子岚姐弟。仁寿皇帝狠着心选择对一双儿女漠视,只指派何平暗地里照应,他们到果真平安长大,没有遭遇大皇子所遇的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