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想起何子岑似露未露的心事,德妃娘娘才真正眉间一滞。她将幽幽远远的目光抬眸往青莲宫方向望去,陶灼华那张青素若雪的笑靥时时在眼前闪过,人品与家世之间,再加上儿子的前程,委实令她难以取舍。
将手轻抚在腋下,那一粒黑瘤依然好端端地存在着。德妃娘娘似是又记起自己从前的无奈与悲苦,还有谢贵妃诸人的幸灾乐祸。
德妃娘娘的意识里,陶灼华无疑是自己的福星,她请来的甄三娘功不可没。帮自己渡过了最大难关,自己便须还她一份恩情。帝王家纵然薄情,这样过河拆桥的事情确乎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
想到此处,德妃娘娘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轻轻嘘出一口气,转而命内务府赶紧将寿宴的名字列出,自己比照往年的惯例,一个一个瞧了下去。
这些日子天气寒冷,宫里的积雪一直不曾消融,青莲宫后头的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和子等几个小太监求得陶灼华的许可,在还冰面上玩起了冰嬉。
锋利的冰刀割开冰面上浅浅的冰层,流下一道道洁白的印记。和子和几个小太监已然划到了湖心亭附近,他们将脚底下的蹴鞠高高挑起,灵巧地玩出一个一个花样,你来我往之间发出畅快的欢笑。
楸楸不畏寒冷,亦是瞧得心痒,它一溜烟地跑向湖面,从几丛枯萎的残荷缝隙间穿过,再从湖心亭里轻轻一跃,四只爪子便轻盈地落在湖面的冰层上头,在上头滑开浅浅的白印。身子还未停稳之际,便朝着被和子高高挑起的蹴鞠扑了过去,黑色的身躯矫健如电,又引起众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笑声。
陶灼华披着今年新制的玫瑰紫妆缎狐肷褶子大氅,正由娟娘和茯苓几个陪着收集湖边梅蕊上的雪水,瞧得楸楸混在小太监群里玩得不亦乐乎,主仆几个都露出开心的笑容。
也不见得太医药的汤药如何有效,谢贵妃的咳嗽只在得了那两瓶秋梨膏之后不过几日,便尽数痊愈,俨然又是从前杏花烟润的模样。
窗外的碎雪宛如飞絮落花,沾在花枝上又似是玉树琼雕,谢贵妃数着日子,离仁寿皇帝的寿辰越来越近,这病便装不下去。
她着了件仁寿皇帝素日喜爱的玫红色交领桃心金线挑丝宫衣,腰间系着碧玉雕透的双鱼比目同心环,再簪着两根仁寿皇帝从前赏下的嵌宝累丝金凤钗,一幅千娇百媚的模样,故意赶在午膳时分前来给仁寿皇帝请安。
捧着盏血糯米炖的红枣桂圆粥奉到君前,谢贵妃深情款款与仁寿皇帝说道:“前些时臣妾偶感不适,却令陛下劳心挂怀,当真是臣妾的不是。今日臣妾亲手熬了这滋补的血糥粥,只搁了半粒黄糖,陛下无论如何都要尝上一口”。
眼前人一派娇颜酡粉,到似是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却唯有眼角那几道未被脂粉完全掩住的细纹露出丝丝痕迹,在诉说着佳人已逝青春的沧桑。
仁寿皇帝果真露出抹宠爱的笑容,就着谢贵妃递来的汤匙饮了一口甘甜的血糯粥,赞了她的有心。何平已然指使着几个宫婢摆膳,谢贵妃便要水来净了手,将月白色的帕子往衣襟上一系,冲仁寿皇帝嫣然一笑,留恋地追忆道:“说起来已有多年未曾侍候陛下用膳,今日臣妾便旧梦重温,再将当年的事情做上一回。”
进宫伊始,谢贵妃份位并不高,最初伴驾时也曾侍奉过仁寿皇帝的羹汤,一幅低眉顺目的模样。如今养尊处优,这些事情是无须她亲手劳作,偏生要借着回忆从前,换取眼前一份君心的眷恋。
仁寿皇帝微笑不语,谢贵妃便取过眼前明黄色的缠枝花卉纹骨瓷金线碟,依着仁寿皇帝的喜好拨了几样小菜,情意绵绵夹到君王的嘴边,一双杏仁美眸中水光融融,似是春意无限。
不晓得何时,何平已然领着宫婢们悄然退去,却不忘将那九幅明黄织锦珠帘拉得严严实实,再将殿门轻轻阖上。燃得正旺的银丝霜炭炉中,有松枝噼啪炸响,红红的火光窜起老高,映上明黄的珠帘,红黄相间时似是结了个大大的烛花。